舔了舔干涩开裂的嘴唇,高迎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笔力很重,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
他已经将这封书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李自成在信中没跟他绕弯子,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舅父万不可妄动。
紧接着便是几桩他先前完全不知道的消息。
头一桩:秦王朱谊漶开仓赈灾。
信上说,早在大半个月前,号称天下第一藩王的秦王爷和平凉府的韩王爷便先后捐了银子和粮食,第一批从西安府拨出的赈济粮车已经上了路,不日便将运抵延安府各县。
高迎祥看到这段的时候,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赌官府来不及赈灾,灾民走投无路,才好裹挟;可秦王府这一出手,他的如意算盘直接碎了大半,粮食一到,灾民有了活路,谁还跟他去拼命?
但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第二桩。
延绥镇戒严了。
李自成在信中写道,近些时日塞外的套寇行迹反常,延绥巡抚傅宗龙已是下令全镇三十六座营堡进入战备,所有兵丁取消休沐,各营堡之间加派了巡逻骑兵。
从榆林到绥德,整条边防线上风声鹤唳,连过路的商队都要被盘查三遍。
安塞县离绥德不过百余里。
边镇一旦戒严,周边各县的巡检司和民壮必然会跟着加强警戒,这是惯例。
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聚众闹事,那跟把脑袋伸到铡刀底下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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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末尾,李自成又加了一句:
天子已从内帑拨银百万两,另有各地粮店奉命配合赈济。
延安府的天,暂时塌不了。
舅父若是缺粮,外甥这就想法子凑些口粮送去,但聚众之事,万万不可。
高迎祥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咯嘣响。
槐树下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都看出他脸色不对,却没人敢吭声。
半晌,高迎祥站起身来。
散了。
打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愣住了,迎祥哥,不是说好了明天。。。
我说散了。高迎祥的声音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独眼汉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家中还有些存粮,待会你们哥几个先分了去。
明日的事,暂且作罢。
闻言,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灰溜溜的点了点头,离开了这棵早已枯死的槐树,只留高迎祥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他重新蹲下来,把那封信展开铺在膝盖上,微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的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