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晨雾笼罩黄河两岸,密集的马蹄声便已然踏碎清晨的宁静,滚滚黄沙翻腾而起,遮蔽天光。
地势起伏的缓坡上,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端坐马背,微眯着眼睛俯视前方那座巍峨城池,隐约可瞧见在随风摇曳的旌旗下有人影在晃动。
大汗,明狗已成瓮中之鳖。不多时的功夫,红光满面的却图汗策马近前,肥厚脸颊挤出狞笑:只待大汗一声令下,勇士们就能踏平此地。
林丹汗没理会这番吹捧。
大明帝国纵然日薄西山,但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在这西北边镇依旧留存几分底蕴,不可粗心大意。
攻城器械备齐了?林丹汗沉声发问。
昨夜赶制出十架云梯,冲车两辆。却图汗狞笑着点头。
负责押运攻城器械的辎重队虽然尚在从银川赶来兰州的路途上,但军中儿郎皆是些经验丰富的老卒,就地取材打造些简易的攻城器械倒是不难。
闻听此话,林丹汗轻轻颔首,扭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阵列。
从先祖成吉思汗时期,草原上的儿郎们便最为擅长野战突袭,攻坚素来是弱项,若非土达营叛变截断援军,他绝不敢贸然围困甘肃腹心。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用麾下勇士的性命来交换眼前的明国重镇。
大明火器犀利,不可轻敌。林丹汗眼神冷凝,显然是回想起了昔日在察罕浩特的遭遇:传令先锋营,散开阵型,先以那些汉人俘虏试探城中虚实。
对于林丹汗的郑重其事,却图汗下意识撇了撇嘴,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这一路行来,沿途墩堡守军望风而逃,哪有什么战力可言?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公然违逆军令,当即点头称是。
呜呜呜!
随着一道苍凉的号角响彻旷野,黑压压的军阵中顿时烟尘漫天,只见五百名蒙古精骑越众而出,身旁还裹挟着数以千计衣衫褴褛,抬着各式干柴土块的民壮。
瞧这些人的穿着样貌,以及眉眼间闪烁的仇恨目光,想来便是林丹汗一路上掳来的汉人百姓。
一时间,战鼓如雷,林丹巴图尔的黑色大纛在烟尘中随风摇曳,声势震天。
。。。
。。。
人头攒动的兰州城头上,不少初次见识此等阵仗的官兵都忍不住手脚冰凉,还有人哆哆嗦嗦的打了个寒颤,至于躲在角楼下的文官们更是不堪,居然有人被吓得目瞪口呆,瘫在凹凸不平的城砖上。
相比较之下,唯有甘州总兵杨嘉谟按剑挺立,面色紧绷的死盯着城外呼啸而至的敌军;在其身旁,甘肃巡抚王三善和肃王朱识鋐并肩而立,二人皆是身着沉重的文山甲,喉咙虽吞咽不断,似乎紧张到了极点,但终还能保持最基本的冷静,没有自乱阵脚。
王爷且退后,箭矢无眼。杨嘉谟低声劝阻。
本王就在这,与众将士同在。朱识鋐语气坚决。
见状,杨嘉谟也不再多劝,与不远处的兰州卫指挥使刘承祖交换了眼神之后,便猛然拔剑出鞘,高举过顶,声嘶力竭的怒吼道:放箭!
嗖嗖嗖!
顷刻间,密雨般的羽箭倾泻而下,冲锋的蒙古骑兵纷纷举起圆盾格挡。
箭簇钉在盾牌表面,发出沉闷撞击声,还有少数倒霉鬼被射穿缝隙,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坠马,瞬间被后方铁蹄踩成肉泥。
一击得手!
此时的兰州城头上虽挤满了如临大敌的弓弩手,但受限于平日疏松的军纪以及缺乏战场经验,这第一轮箭雨的命中率其实并不高,杨嘉谟瞧在眼中,急在心里,顾不得观察便继续下令道:再放!
像是如梦初醒,士气大振的士卒们纷纷再度弯弓搭箭,眉眼间的紧张和不安逐渐褪去,似乎逐渐适应了空气中这犹如实质的杀意,甚至还有人忍不住振臂高呼。
嗖嗖嗖!
又是一轮箭雨倾斜而下,但城外的蒙古鞑子们却仅仅迟疑了片刻,便重新拍马扬鞭开始冲锋,丝毫不顾倒在血泊中哀嚎的族人;在这些蒙古鞑子的威胁下,原本步伐踉跄的流民青壮们也被迫开始了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