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年的长安城,大明宫紫宸殿里正上演着一出无声的较量。
左相陆贽捧着一摞账册,脸上的皱纹比账本上的格子还密。“陛下请看,”他指着其中一行,“去岁关中水患,减免赋税的州县共三十七处,按制应免钱粮八万四千斛。可裴侍郎报上来的数目是——”他顿了顿,“五万斛。”
德宗李适斜倚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没睡醒。
户部侍郎裴延龄站在下首,笑得像尊弥勒佛:“陆相有所不知,那余下的三万四千斛,乃是各州县自愿捐作修缮河堤之用。陛下,这都是百姓对朝廷的一片赤诚啊!”
“自愿?”陆贽的声音提了个调,“老臣派人查访,分明是各州限期追缴,鞭子都打断了好几根!”
“哎哟,定是下面的人曲解了朝廷美意。”裴延龄一拍脑门,转向德宗,“臣这就去查,严惩不贷!”
德宗终于抬了抬眼皮:“罢了,既是误会,说开就好。”他摆摆手,“陆相还有事?”
陆贽那摞账册在手里攥了又攥,最后深深一躬:“臣请彻查户部近年所有账目。”
殿里静了一瞬。
裴延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更灿烂了:“该查,该查!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他凑近御案,声音压低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陆相这么揪着户部不放,莫不是因为前年臣驳回了陆家侄儿那个……茶引的申请?”
“你!”陆贽胡子都抖起来。
德宗坐直了身子,眼神在两人间扫了扫:“今日就到这儿吧。朕乏了。”
二
散朝后,陆贽没坐轿,一个人顺着宫墙根走。暮春的柳絮扑了一身,他也没拂。
“老师留步!”身后有人追来,是门下给事中张荐。
张荐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学生刚听说,裴延龄昨日进宫,给陛下献了一对玉麒麟。”
陆贽哼了一声:“他哪来的钱?上月还说户部紧张,连修缮太学的款项都拖着。”
“所以说啊,”张介左右看看,“那对麒麟,据说是前朝古物,价值连城。陛下当时就摆在御案上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张荐忍不住:“老师,您这样跟裴延龄硬碰硬,学生担心……”
“担心什么?”陆贽停下脚步,“担心他给我穿小鞋?还是担心陛下厌烦?”他望着远处宫阙的飞檐,“贞元初年,陛下初登大宝,跟我说‘愿与卿共治天下’。如今才几年?陛下身边就只剩会报喜的鹊,容不下会报忧的鸦了。”
张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三
裴延龄的报复来得很快。
五月初三,德宗在延英殿召见几位重臣,商议吐蕃边境防务。说到军费开支时,裴延龄忽然开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德宗正为军费发愁,挥挥手:“讲。”
“臣近日核查旧档,发现建中年间有笔‘羡余’账目不清。”裴延龄说得慢条斯理,“当时陆相还在翰林院,兼理度支司。那笔钱,足足二十万贯,最后……不知所终。”
殿内温度骤降。
陆贽猛地抬头:“建中三年,那笔钱用于赈济河南道蝗灾,户部有明细账册可查!”
“账册?”裴延龄一脸无辜,“臣查过了,恰好那一年的账册……失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