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朝堂,在那个初秋的早晨,吵得像东市的菜市场。
“陛下!淮西打了三年,国库空了,将士疲了,该收手了!”户部尚书李元素捧着笏板,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御案上,“吴元济盘踞蔡州三十余年,根深蒂固,不如……不如就许他个节度使,咱们面上过得去就行!”
话音刚落,另一派官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嗷跳起来。
“李尚书此言差矣!”兵部侍郎跳将出来,胡子直抖,“今日许了淮西,明日成德、魏博皆有样学样,大唐还要不要了?”
“那您倒是打下来啊!”李元素反唇相讥,“高霞寓将军去年败得多惨,您忘了?三万人出去,八千回来!”
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拨,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御座上,四十二岁的宪宗李纯,手指一下下叩着龙椅扶手,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进来:
“诸位同僚,可否容裴某说两句?”
满堂忽然静了。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那个身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度。这位五十三岁的宰相,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紫袍,站在那里,像棵不声不响的老松。
一、“臣愿往”三个字,重若千斤
裴度出列,朝御座一揖,才慢慢转身面对同僚。
“李尚书说国库空虚,是实情。”他声音平稳,“王侍郎说要维护一统,也是正理。可诸位想过没有——”他顿了顿,“为何打了三年,就是打不下一个蔡州?”
有人嘀咕:“将士不用命呗……”
“错。”裴度摇头,“是用命的人,说了不算。”
他转向宪宗,躬身道:“陛下,前线每有行动,必先请示监军宦官;监军快马报回长安,中书门下商议数日,批复发回前线,战机早已贻误。此其一。将领稍有失利,朝中便弹劾如雪片,今日换张将军,明日换李将军,军心如何能稳?此其二。”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咱们在长安城里,围着暖炉,看着地图,指指点点说‘该进该退’。可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挨冻,刀砍过来时,咱们的议论能替他们挡一刀么?”
朝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元素不服气:“那依裴相之见……”
“臣请赴淮西行营,督师讨贼。”裴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臣想去西市吃碗馎饦”。
“什么?!”满堂哗然。
宰相亲赴前线?本朝开国以来,罕有先例!
宪宗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裴卿,你可知前线凶险?”
“臣知。”裴度拱手,“正因凶险,才该有人去。不是去指手画脚,是去替将士们挡住背后的闲言碎语,让他们安心打仗。”
他撩起衣袍,跪了下来:“臣此行,不灭贼,不归朝。”
九个字,掷地有声。
宪宗怔怔地看着这位老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快步走下御阶,双手扶起裴度:“好!好!朕准了!”
转身时,皇帝解下腰间一条玉带——那可不是寻常物件,是御用的“通天犀带”,嵌着十三块南海犀角,每块都刻着龙纹。
“此带随朕多年。”宪宗亲手为裴度系上,“今日赐予裴卿,见带如见朕。前线诸事,卿可专断,不必事事奏报!”
裴度摸着温润的犀角,笑了:“陛下这是把尚方宝剑,换成玉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