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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1页)

楼梯上面,当黄昏时候,从地下室一直到屋顶上,满包了黑暗不透明的烟雾;梯盘上的窗户,都消融在暗地里了。这时候,在一所住宅的前面,正有一个人拉那门铃。

黏黏的,用破烂蜡布包封着的门后边,旧铃便愤然的抽咽起来,许多时没有肯静;他的微细的死下去的哼声,宛然是一匹绊在蜘蛛网上的苍蝇,还在不住的诉说他悲惨的运命。

没有人到来;这人直挺挺的立着,正像一支桩。他的模样,在昏暗中间,越显得十分黑。一匹瘦猫,隐隐的溜下阑干来的,也不送给他一些注意,他立的有这样静。他总该有些古怪:如果是好好的快活的人,怀着坦然的心的,便不至于这样的立着。

楼梯上静而且冷了,在荒凉的昏暗里,起上一种霉气味的烟来;这时从地窖子到屋顶室都填满了脏的,病的,肚饿的和烂醉的人们的大杂居宅里发散的恶臭。越到上头,烟气便塞的越密,自己造成异样的黑影,忽然也便会浓厚到正象是一个人形。

远远地响着马车的轮声,闹着街道电车的铃声;从无底的坑的深处——从院子里——挤出急迫的苦恼的人声;但在上面却是死而且静。忽听得下面的房门合上了,轰的一声,楼梯口发了抖,应声便一直传到全宅。脚步声响了。人听得,似乎有人往上走,到梯盘又骤然转了弯,便一步跨过两级的走。待到脚步声已经走上最末的梯盘,在阴暗地里,就是嵌着窗户的所在,溜过一个黑影的时候,那站在门前的人,便向着他转动过去了。

“谁在那里呵,”来人不由的发一声喊,是吃惊不小的声音。

站在门前的人便锋利直截的问道,“这里有房子出租么?你也许知道?”

“哦!房子?……我委实不知道……我想,该有的。你拉铃就是!”

“我已经拉了。”

“阿,在我们这里是应该格外的拉的。你看,这样!”

他抓住门铃,用全力的一拉。铃并不先行颤动,便立刻发一声喊,却又忽地停止了,宛然一个装着蚕豆的马口铁筒,滚下阶梯去,就被墙壁挡住了似的。于是有些声响;从微开的门缝里,在黄色灯光的光线中,现出一个老女人的花白的头来。

“玛克希摩跋(Maksimova),这里有人问你的房子呢。”上来的人告诉说,是一个瘦而且长的大学生。他先向那空气又酸又湿,仿佛浴场的腌臜的前房一般的廊下的那边走。他也不再听老女人说什么,一径走过了堆着行李和挂着帐幔,那后面有什么正在蠢动的廊下,躲进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他放下物件,穿着畅开领口没有带子的红色的农家衣的时候,才又想到新来的客人,便问那老女人,恰恰捧着煮沸的撒摩跋尔[80]进来的,说:

“这个,玛克希摩跋,你的房子租去了么?”

“租去了,谢上帝,舍尔该·伊凡诺微支(SergejIvanovitsh),六个卢布租去了。我想,倒是一个安静的客人。”

“怎见得呢?”

那老女人用白滞的将要失明的眼睛看定他,兜起了干枯的薄嘴唇说:

“六十五年以来,舍尔该·伊凡诺微支,我活在世界上,什么人都见过了。看的眼睛都要瞎了,”伊苦恼的插嘴说,又做了一个不平的手势。

大学生不由的看着伊的眼睛,想要说些话,却仍复咽住了,待伊走后,他便去敲着隔壁的门,叫道:

“喂,邻舍的先生,你可愿意喝一杯迁居的茶么,怎样?”

“很好,”一个锋利的声音回答说。

“那就请你这边来。”

大学生坐在桌旁,斟出两杯淡茶,拖近糖壶,向门口转过脸去。

进来了一个适中身材,瘦削的,极顶金色头发的青年。他这模样,引起人一种特别的印象,仿佛他不住的故意的总想使自己伸高,却要将头缩在肩胛里。

“尼古拉·绥惠略夫(NikolaiShevyrjov),”他用了刚健的分明说。

“亚拉藉夫(Aladjev),”主人答应着,喜孜孜的微笑,去握他客人的手。

他全是农家风:带点拙笨的客气而且握的比通常更长久。这以外,看他弯弯的强壮的背,削下的肩头,长臂膊,阔大的手,以及长鼻准的侧脸,仿佛圣像似的,长着菲薄的下髭和剪圆的头发,正像普式珂夫(Pskov)或诺夫戈洛(Novgorod)的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或者是一个木匠。他用了微带钝滞的喉音,响的极真切,但也很和气的说:

“好极,你请坐,我们喝茶,并且闲谈罢。”

绥惠略夫就了坐,他的举动又敏捷又坚定,但他的态度总还是板滞而且孤峭。

他的浅黑的钢铁色的眼睛,冷冰冰的不可测度的看。即使自己十分豁达的人,第一次走到毫不相知的处所,总不免带些拘谨的新鲜,但在他却并无这痕迹。亚拉藉夫一面看,一面想,觉得这绥惠略夫对于自己,以及对于藏在他秘密的精神的深处的特种东西,决不会无端的不忠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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