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嘴角扯了一下,沉默了。他的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大概够常人呼吸十次。
在这漫长的间隔里,文渊听到了荒野上的风声、赤草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四条龙鳞片碰撞的金属声,以及自己怦怦的心跳。然后祝融做了一个让文渊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抬起踩着青龙的那只左脚,把青龙从地上拎了起来。青龙被拎起来时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哼哼,龙身在空中扭了一圈,龙尾啪嗒啪嗒地甩了两下,然后老老实实地悬在了祝融的左腿旁。
“北方冷,”祝融说,“我的龙不去北方。”
他顿了顿,把左脚重新踩回青龙背上。青龙往下一沉,发出一声闷哼,然后继续安静地趴着。祝融从嘴里取下那缕白烟,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文渊面前。白烟在他指尖凝成了一小团温热的雾气,像一颗微型的云朵。
“火种。”祝融说,“带着,路上不冷。”
文渊伸出手,那团白烟落在他的掌心里。不是烫的,不是冰的,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像一杯刚好能入口的热茶。白烟在他的掌心里缓缓旋转,散发出淡而持久的暖意。
他把白烟小心地收进胸口的衣襟里,和凤皇羽、鸾羽放在一起。白烟挨着两根神鸟羽毛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嗤”声,像一滴水落在一面烧热的锅上,然后白烟便安静了下来,和两根羽毛和平共处了。
“谢——”文渊抬头想要道谢,却发现祝融已经没有在看他了。火神的橘红色眼睛重新望向了南方,那是他守护的方向。他嘴里的白烟继续袅袅升起,四条龙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身上和脚下,赤草随着他的呼吸均匀地摇曳。
文渊朝着祝融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北方走去。走了大约一里地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祝融还蹲在原地,兽身如岳,赤髯如焰,四条龙在他周身缓缓游动。那缕白烟还在上升,笔直地,安静地,连接着天和地。
他在胸口摸了摸那团祝融给的火种——还是温热的,不烫手,不冷却,像揣着一小团永远不会熄灭的营火。
他转过身,朝着北方继续走。脚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不冷了。
入夜,文渊寻了处背风的土坡安顿下来。篝火生好后,他盘腿坐定,将包袱里那些稀奇古怪的零碎一件一件往外掏——结匈国那块骨结石,南山那片被他偷偷留下来的“鱼”形树叶,羽民国落下的一根灰白飞羽,二八神回赠的野莓干,讙头人的鱼干,厌火国的火石,三株树老人给的珍珠,臷国的骨镞,不死民那块沉甸甸的黑石,周饶国的微雕桃核。铺了满满一地,在火光里闪着各自不同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运转归源诀。
面前的物件开始震颤——先是那根羽民的飞羽轻轻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然后无声地碎成齑粉;接着是野莓干、鱼干、骨结石、骨镞,一件接一件浮起、旋转、粉碎,化作细密的光尘围绕着他缓缓流转。珍珠碎裂时发出一声极清越的脆响,像玉珠落盘;不死民的黑石坚持得最久,在光尘中震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瓦解,散出的光尘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沉静如深井的墨绿色。所有的光尘汇聚成一道细流,绕着他周身盘旋三圈,然后从他的毛孔中渗入,没入经脉。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霸道的暖流在他丹田处炸开,沿着经脉汹涌奔流,像一条滚烫的巨龙在体内四处冲撞。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火烫过一遍又一遍,不疼,但热得惊人。他闭着眼,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心跳如擂鼓。
然后他察觉到胸口的衣襟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是祝融给的那枚“火种”。那团温和的白烟正在逐渐变淡,像一块冰在热水中慢慢消融。它每淡一分,体内那股霸道的暖流就强一分。
文渊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能感觉到火种正在主动融进那股暖流之中,不是被吞噬,而是像一条小溪汇入大河——一种心甘情愿的、有方向感的汇入。
最后一下,白烟轻轻地闪了一下。那一闪极短,但在黑暗中清晰异常,像有人在篝火边吹了一口气,火星猛地蹿高了一瞬。然后火种便化为了虚无,连最后一缕白烟也散入经脉之中,和那股霸道的暖流合为一体。
文渊只觉周身火热,体内那股暖流还在不断地游走,从他的脊柱一路窜到四肢百骸,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都在隐隐发烫。
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双腿不自主地随着暖流的游走迈开了步子,身体也跟着摆动起来。他的双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手掌开合之间,掌心的汗水被体热蒸发成细密的雾气。
他的步伐时而快如疾风,时而慢如推山,身法流转之间自然而然地暗合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不是他在跳舞,是那股暖流在用他的身体跳舞。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暖流终于游走到了他的双拳。两只拳头胀得发烫,每根指关节都在咯咯作响,指缝间甚至隐隐冒出了细微的白色蒸汽——不是烟,是汗被高热蒸发的水汽。
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两团正在燃烧的烈焰。他不受控制地双手握拳,身体微微下蹲,将全部的力量从腰背灌入双拳,用尽全部力气朝前方打了出去。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丈开外卧着的那块半人高的巨石应声碎裂,石屑四溅,打在周围的土坡上簌簌地往下掉。碎石滚了一地,最大的几块残骸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焦黑的裂纹像蛛网般密密麻麻地铺在断裂面上。
文渊收回拳头,举到眼前,翻过来转过去地端详。指节完好无损,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看一丈外那堆还在冒烟的碎石,来回看了三次。
“……这真是我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