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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帘外雨(第1页)

船离了望仙渡那一片软红十丈,复行两日,江面愈见开阔,两岸平野无垠,村落炊烟点缀其间,别是一番静谧祥和景象。只是天公不作美,自清晨起便飘起细密雨丝,渐渐沥沥,将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沈青崖晨起后,便一直待在主舱里。舱内燃着安神的苏合香,她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前朝地理志,目光却时常飘向窗外。雨丝斜织,在江面敲出无数细碎的涟漪,远山近树都失了鲜明的轮廓,只余深浅不一的墨痕,晕染在宣纸般的天水之间。航船破开水面的声音,也仿佛被这雨声吸收、柔化,变得沉闷而遥远。这是一种与画舫上的秾丽喧嚣截然不同的宁静,带着水汽的微凉与孤独。她本该享受这份独处的清寂,可不知为何,心头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捕捉的浮动。像被那场过于炽烈的“惊鸿舞”晃了眼,余韵未散,又落入这片过分的沉寂里。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次炭火,又换了一盏热茶。“殿下,雨势渐密,风也凉,仔细寒气。”她低声道,将一件月白锦缎的薄氅轻轻搭在榻边。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窗外。雨幕中,一道青衫身影正从下层甲板沿着舷梯上来,手中撑着一柄寻常的油纸伞。是谢云归。他似是从船尾查看什么回来,伞面微斜,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步伐。细雨沾湿了他肩头与衣摆的少许地方,颜色略深。他似乎察觉到主舱这边的目光,脚步微顿,伞沿略抬,朝着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一重重雨帘,又隔着船舱的窗纱,其实看不真切彼此的神情。只是一个朦胧的轮廓,一次短暂的方向确认。沈青崖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谢云归却没有如往常般过来请示或问安。他只是在那片刻的停顿后,便重新压低了伞面,转了个方向,朝着他自己居住的侧舱走去。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与舱房的拐角之后,只余下渐渐沥沥的雨声,和江面茫茫的水汽。他大概……也是不喜这种天气吧。沈青崖想着,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字句却似乎有些难以入眼。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雨势未见稍歇。茯苓端了午膳进来,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皆是按她口味准备的。用膳时,沈青崖忽觉舱内光线似乎明亮了些许。抬眼望去,只见原本被雨水模糊的窗玻璃上,不知何时被人从外侧用干布巾仔细擦拭过一遍,留下一片清晰透亮的水痕。透过这片澄明,能更清楚地看到外面如烟似雾的雨景,以及侧舷一角——那里斜放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伞尖朝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水,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伞是青竹骨,寻常式样,正是谢云归方才所执的那把。他擦净了这片她常望的窗玻璃,却未进来邀功,也未打扰,只将湿伞留在那处,人已不知又去了何处忙碌。沈青崖静静看了一会儿那伞尖滴落的水珠,然后垂下眼睫,慢慢地用完了那碗温热的粥。鱼片鲜甜,粥米糯滑,暖意顺着食道而下,驱散了雨日的一丝寒凉。午后,雨声依旧缠绵。沈青崖小憩醒来,觉得舱内有些气闷,便起身走到舱门边,想推开一丝缝隙透透气。手刚触及门扉,便听得外间廊道上,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谢云归和墨泉。“……确是如此,上午收到的鹞书,江州那边后续已基本理清,新任知府手段倒也利落。”谢云归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京城方面,陛下的旨意已明发,褒奖不日即至。只是……几位御史的折子里,隐约有些别的话头。”“公子是指……”墨泉的声音更低。“无妨。意料之中。”谢云归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回京之后,少不得一番应对。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齐全了?”“都已备妥,按公子吩咐,分了三处存放,皆稳妥。”“嗯。这几日航程平稳,你也多留意船上各处,尤其是殿下舱房附近,虽在江心,亦不可大意。”“是。”对话简短,很快便没了声息。想是谢云归吩咐完,便离开了。沈青崖站在门内,手仍搭在门扉上,没有推开。方才那寥寥数语,透露的信息却不少。京中已有暗流涌动,指向他们此次江州之行,抑或是指向谢云归本人?他倒是从容,似乎早有预料和准备。他总是这样,将许多事情默默安排妥帖,风雨欲来亦能沉稳以对。像这江上航行,她只需在舱中安坐,看窗外风景(或雨景),他便已将航线、风浪、补给乃至潜在的风险,都一一计算考量过了。这感觉……并不坏。甚至,有些过于妥帖了。她最终轻轻推开了门。廊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下方甲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单调。方才对话的两人已不见踪影。侧舷那把油纸伞依旧斜靠着,水渍已干了大半。,!她沿着廊道缓步走了几步,来到船头附近。这里视野更开阔些,但风雨也更大。细密的雨丝被江风吹拂,斜斜地飘洒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和裙裾下摆。正要退回,眼角余光却瞥见下层甲板的舵室旁,那道青衫身影又出现了。谢云归正与老船工说着什么,手指在摊开的航行图上比划,侧脸专注。老船工连连点头。似是感应到上方的目光,他忽然抬起头来。这一次,没有雨伞遮挡。雨丝落在他发间、肩头,打湿了鸦青的鬓发,让他原本清润的轮廓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他看到她站在船头廊下,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隔着一段距离,隔着迷蒙的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触碰。谢云归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为平静的致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便又低下头去,继续与船工商议。仿佛她只是偶然路过的一位同船旅客,他的颔首不过是寻常礼节。沈青崖立在原地,江风带着冰凉的雨意扑在脸上。袖口湿了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船头风雨中,像个突兀的闯入者,打断了他井然有序的航程管理。而他那种平静的、恪守本分的态度,在这样湿漉漉的天气里,无端地显出几分……疏离。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界限分明的、各司其职的默契。他做好他份内的一切——探路、避险、安排行程、应对京中暗流,甚至为她擦净一扇窗玻璃。而她,只需要安然接受这一切,居于她该在的位置。这本该是她习惯并认可的相处模式。可为何此刻,心头那丝浮动,似乎又清晰了一点?她默然转身,退回舱内。茯苓迎上来,见她袖口裙摆微湿,忙取来干爽的布巾。“殿下怎么出去了?仔细着凉。”沈青崖任由茯苓替她擦拭,目光却落在那扇被擦得明亮的窗户上。雨滴再次模糊了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扭曲成晃动的色块。“谢副使……今日似乎格外忙碌。”她忽然道,语气随意。茯苓手上动作未停,答道:“是呢。听墨泉说,好像是收到了京里的消息,又看了这几日的天气水情,一直在和船工们商议航程。方才还来问过殿下晚膳想用什么,说雨天湿寒,要不要添些驱湿暖胃的羹汤。”他连这个也考虑到了。沈青崖不再说话。晚膳时,果然多了一盅热气腾腾的火腿鲜笋羹,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默默用了,身上暖意更甚。夜幕在绵长的雨声中降临。船上各处亮起灯火,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沈青崖沐浴更衣后,散了长发,坐在镜前。茯苓正要用熏笼为她烘干发梢,她却摆了摆手:“不必了,今日乏了,早些歇下吧。你也去休息。”茯苓应声退下。舱内只剩她一人。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舱壁上,摇曳不定。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无休无止,衬得舱内愈发寂静。她走到窗边,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船行时划开的、偶尔泛着微光的破碎水痕。白日里那青衫身影在雨中沉稳的步伐,擦净玻璃后悄然离去的身姿,舵室旁抬头时湿润的眉眼与平静的颔首……一幕幕无声地掠过眼前。他像这江上雨雾的一部分,无处不在,细致入微,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湿润的、恰好的距离。你看得见他为你遮蔽风雨、规划航程的身影,却触不到那身影之下的温度,也看不清那平静眼眸深处,是否也映着这漫天雨丝,和雨丝后……她模糊的倒影。这种隔帘观雨、雾里看花般的相处,比起画舫上那炽烈直白的“惊鸿一瞥”,更让她心绪难平。因为它如此日常,如此“应当”,却又在每一个细节处,藏着无数未曾言明、也不必言明的沉默与分寸。她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有意维持的“柳树遮掩”,还是仅仅是他习惯了如此行事。她只清楚,自己此刻站在这暖意融融却过分安静的舱内,听着窗外无尽的雨声,竟有些怀念起清江浦暴雨之夜的惊雷,和旧校场月光下那孤注一掷的摊牌。至少那时,一切激烈而真实,没有这层层雨雾的隔阂。沈青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她转身,吹熄了烛火,躺回榻上。黑暗与雨声一同将她包围。而在不远处的侧舱里,谢云归亦未安寝。他坐在案前,就着一盏孤灯,审阅着墨泉方才送来的、关于京中几位御史近日动向的密报。烛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片深思的暗影。窗外雨声潺潺,敲打着他的耳膜。他想起白日里,她立于船头廊下、衣袂微湿的模样。像一枝被雨打湿的、清极寂极的白海棠,与这灰蒙蒙的江天雨色融为一体,却又那般醒目,醒目到让他几乎要忘记臣子的本分,想走过去,替她挡去那斜风细雨。但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颔首致意,然后低头,继续他的航线测算。他必须保持这“柳树遮掩”般的距离。至少在回到那危机四伏的京城之前,在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他不能让自己的任何一丝逾越,成为旁人攻讦她的把柄,不能让她因他而陷入任何额外的、不必要的麻烦。尽管,他心底那团火,从未因这江风冷雨而稍减分毫。反而在这绵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雨声里,烧得愈发沉默而灼人。他提笔,在密报边缘批注下几个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然后,他放下笔,吹熄了灯。舱内陷入黑暗,唯有雨声依旧。两人隔着一道舱壁,数丈距离,一片雨幕,各自沉入这江南烟雨带来的、潮湿而漫长的夜里。心事如雨,细密无声,却已悄然浸透了许多未曾言明的角落。:()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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