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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渡唇(第1页)

《良宵引》的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幽幽消散,余韵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终归于无。沈青崖的手指依旧虚按在弦上,保持着曲终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麻,心头却一片奇异的空明。琴音涤荡了连日来的雨闷,也似乎暂时理顺了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微红的指尖上。舱门就在这时被轻轻叩响。“殿下。”是谢云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惯有的恭谨,“前方河道有漕船交汇,船公请示稍作避让,恐有片刻颠簸,特来禀告。”原来是公事。沈青崖“嗯”了一声:“知道了,按船公意思办便是。”“是。”门外应道,脚步声却未立刻离去,似是迟疑了一下,才又道,“殿下……方才的琴音,甚美。”声音很低,仿佛只是顺口一提,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的赞美。沈青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果然听到了。不仅听到,还特意折返来说了这么一句。她没有回应这句赞美,只是道:“还有事?”门外静了一瞬,谢云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回殿下,江州那边送来几份加急文书,是关于信王府田产清点的初步账目,需殿下过目。云归……可否此刻呈入?”公事公办的理由,无懈可击。沈青崖目光扫过舱内,琴已收,案已净,并无不可见人之处。“进来吧。”门被推开,谢云归端着一摞文书步入。他已换下了早晨检查缆绳时那身半旧的青衫,穿了一件颜色稍深的雨过天青色直裰,料子普通,却浆洗得挺括,衬得人身姿越发清峻。许是刚在舱外站了片刻,发梢和肩头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凉意。他垂着眼,将文书小心放在桌案一角,动作规矩,并不四处张望。“殿下请过目。若有不明之处,云归在此候着。”沈青崖“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一份翻看。是江州府衙初步核算的信王府部分田庄的产出与佃户名录,数字密密麻麻,枯燥却紧要。她看了几行,心神却有些难以集中。谢云归就静立在她身侧两步之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微苦的气息,混合着舱外带来的、湿润的江水味道。方才那曲《良宵引》带来的宁静,似乎被这无声的存在悄然打破,另一种更微妙的、带着体温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她强迫自己将目光凝在账目数字上,指尖划过一行田租数目,忽然开口,问的却是:“方才的《潇湘水云》……你听出什么?”问题来得突兀,与手中账目毫无干系。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瞬,才低声答道:“殿下琴技高绝,云归唯有拜服。《潇湘》一曲,云波诡谲,水势苍茫,其意境开阔幽远,非常人所能驾驭。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曲终处,烟水茫茫,孤鸿杳杳……似有未尽之言,未释之怀。”未尽之言,未释之怀。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沈青崖心底那一片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打量的、空旷的荒芜。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哦?你倒是听得分明。”谢云归垂下眼帘:“云归妄言,殿下恕罪。”“何罪之有。”沈青崖放下笔,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他。阳光透过舷窗,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让他的神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垂下的长睫后,闪烁着沉静而专注的光。“你说得对。此曲……本就意在言外。”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依旧保持着垂首恭立的姿态,只是呼吸似乎屏住了。“谢云归,”沈青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舱室里,“你听懂了琴音里的云水苍茫,听懂了未尽之言。那你可曾想过,抚琴之人,为何要奏此曲?又为何……要在此刻,让你听见?”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直接,更逼近那层他们始终心照不宣、未曾捅破的窗户纸。谢云归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或深幽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惊讶,困惑,一丝慌乱,还有更深处的、灼热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东西。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沈青崖却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又向前逼近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微热气息。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上,那唇形很好看,线条清晰,此刻却因紧绷而显得有些苍白。“你总是很懂分寸,谢云归。”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沉默,何时该说话。就像现在,你听懂了,却选择说‘拜服’,选择请罪。”,!她微微偏头,目光从他唇上移开,重新看进他眼底深处,那里面的风暴几乎要满溢出来。“可本宫现在,忽然不想听这些分寸,这些规矩了。”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手,不是触碰他的脸,而是用指尖,极轻、却极其突兀地,点在了他的唇上。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柔软的唇瓣。谢云归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像雪片,又像带着微刺的羽毛,轻轻落在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沈青崖的指尖并没有停留很久,只是轻轻一点,便离开了。但那种触感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两人之间。她的目光依旧锁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看着他骤然泛红的耳廓和颈侧,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失了血色的唇。然后,她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她微微踮起脚——其实他们身高相差不多,这动作更多是一种姿态——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依旧微张的、带着难以置信神情的唇上。不是深吻,甚至不是真正的亲吻。只是一个轻轻的、一触即离的触碰。双唇相贴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成了永恒。沈青崖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唇瓣的柔软与温热,以及那瞬间传递来的、剧烈的颤抖。她也闻到了他身上更清晰的清冽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笔墨的微苦。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序,耳中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唇上那一点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和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谢云归彻底僵成了雕像。他甚至忘了闭眼,只是睁大了那双盈满惊涛骇浪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她骤然放大的、纤长微颤的睫毛,和她眼中那片倒映着自己震惊面孔的、深不见底的寒潭。唇上传来的柔软与微凉,像一道最猛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克制与伪装,直抵灵魂最深处,激起一片毁灭性的战栗与……狂喜。太短暂了。只是一个呼吸间,沈青崖便退开了。她落回原地,气息有些不稳,脸颊上也控制不住地飞起了两抹极淡的红晕,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直视着依旧石化般的谢云归。“现在,”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字字清晰,“你懂了么?”谢云归依旧僵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所有语言和行动的能力。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混合着极致的震惊、狂喜、茫然,以及一种近乎痛楚的炽热。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殿……下……”“这不是殿下的恩赏,也不是你以下犯上的罪责。”沈青崖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举动从未发生,“这只是……本宫自己的选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依旧失魂落魄的脸,和他那被她触碰过、此刻显得格外红润(不知是羞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的唇,补充道:“就像你当初,选择将自己的一切摊开在本宫面前一样。”“现在,轮到本宫了。”说完,她不再看他骤然变得无比复杂幽深的眼眸,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份田产账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公务间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这些账目,本宫稍后会看。若无其他事,你先退下吧。”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谢云归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仿佛无事发生般重新执笔批阅的背影,唇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却火烧火燎般清晰。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颤抖,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舱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舱内,沈青崖执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纸上那滴晕开的墨迹,像一个无声的句点,又像一个新的开端。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片唇的柔软与温热,以及……那瞬间传递来的、剧烈如海啸般的震颤。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选择,是她做的。后果,也将由她承担。而门外,踉跄退出的谢云归,背靠着冰凉的舱壁,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微地、颤抖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触感真实得可怕。不是梦。他的殿下,吻了他。虽然只是轻轻一碰。却像一道最猛烈的光,劈开了他世界中所有的阴霾与算计,也像一道最深沉的烙印,从此刻骨铭心,永世难忘。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木壁上,无声地、剧烈地喘息着。心底那团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焰,终于被这一点星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起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成灰烬。却又在那灰烬之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疼痛的生机。渡唇一吻。从此,山长水阔,前路茫茫。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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