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大夫。”那弟子走进去,打了个招呼,又问:“驱虫药粉磨好了吗?”屋子里还浮出一股新煎开的药味,带着热气。“好了。”老人抬起头,拈起一团醒神的陈皮,往那小学徒脑袋上扔去。小学徒立刻惊醒,道:“师父快跑,又地震啦!”只是眼见来客在前,师父一脸无奈摇头的模样,他擦擦嘴角口水,终于反应过来。“那个……”他努力回想自己接下了什么活儿。“驱虫药粉,还需要你去洒一圈。”那霜月城的弟子道。“哦,好,都按你们给的新方子配好了,我去拿。”小学徒一溜烟去了后面院子。“差不多可以关火了!”夏大夫扬起声,道,“把我的药箱也拿来。”那霜月城弟子不免随口问了句:“夏大夫这时候还要出诊?”“是,受人之托,不放心啊。我跟你一起走,就去看看你们那边那位卓公子。”夏大夫说着,慢慢地站起身,往后面院子催了一句:“还没好吗?”“快了快了!”小学徒的声音飘过来。那霜月城弟子不禁疑惑:“怎么不明天再去?”“他伤口不能轻动,刚才地震,怕是有妨碍,我得去检查检查,免得明天听阿秋唠叨。正好,让他喝过药,睡起来更舒坦。”夏大夫说得悠然,但并不是商量的语气。那霜月城弟子本想拦阻,听他解释过,的确有些不放心,索性就在一旁等着。小学徒手脚利落,很快背了个洒桶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厚重的药箱,交给自家老师。夏大夫看着花白头发,一身清癯,接过那药箱,竟稳稳当当,半点不晃。“火灭了吗?”“灭了灭了,放心吧。”小学徒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手拿过一块写着“大夫不在”的字牌,挂在门口。那霜月城弟子见他们收拾妥当,转身引路。到院门附近,夏大夫独自绕行,叮嘱小学徒一定麻利点儿,洒完药粉径自回去,不必等候,不要给众人添乱。小学徒点头不迭,随即跟着那霜月城弟子先去院内。待韩收亲自检查过药粉,他才按部就班打开桶边机括,等里面的粉顺着竹管落下,到前头储盒里有了点儿分量,再熟稔地一抖,一划,就是一道浅黄色的“药阵”。边边角角,都不放过。那储盒上有两层板子,一块封闭,一块钻着几排小孔,以供药粉通过。有时候粉下多了,堵住孔,就得反向敲一敲,“疏通经络”。小学徒不是第一次来,先前几次洒粉的都是他。比起最开始的厚此薄彼,现在的“阵”画得均匀又笔直,赏心悦目,所花费的时间也少了近半。想起之后能收到的赏钱,他心情大好,哼起歌来。余下的守卫们倒也随他去。漫漫长夜,有点儿声响不至于无趣。小学徒忙着忙着,就到了侧院。先是右侧院,两名守卫都见过他,任他通行。其中一个告知道:“不要去屋里,外围洒一圈就行。”“哦。”小学徒听从着,把院子四角洒上,再沿着路,一点点往屋子方向靠拢。屋里没有灯,残留着酒菜的香气。小学徒到了窗角,悄悄打量。床外拉了帘,依稀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睡得正熟。小学徒知道那是谁。他避过院门的守卫视线,指尖一弹,一只细细瘦瘦的黑色虫子就爬了进去。小学徒依旧低着头洒药粉,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谁!”屋里传出一声低叱,随即是寒芒一闪。小黑虫极敏捷地跳开,挂上纱帘边角,又一跃,落足桌上。丞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醒过来,锐气割破纱帘,她提剑追出。即便是在黑暗中,她依旧第一时间捕捉到那只不速之“虫”。“南夫人稍安勿躁,我无意冒犯,只是有件事,我不得不来提醒一声,霜月城居心叵测,南夫人再与他们一路,就是羊入虎口。”小黑虫甲壳震动,发出人声,并不十分清晰。在这样的夜色里,丞回依旧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得知内容。“你是什么人?”丞回问。“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今夜南掌门闯入芳涯宫,实乃孟山玉的毒计。他和凤凰离欲借芳涯宫之力,除掉南掌门,这样不止前仇尽消,雪野门和登云阶也在掌握。”小黑虫“说”着,不紧不慢,“现在他们一定不会告诉你,南掌门已经死了。”丞回愣怔。小黑虫看她模样,叹了一声:“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南掌门背后的伤口,就能证明我所言不虚。”“你到底是谁!”丞回忽地像是从梦中惊醒,握剑的手却有些发抖,她用愤怒来伪装自己,“芳涯宫的余孽吗?恐怕现在南师兄已经攻破你们老巢,无须你巧言令色,挑拨离间!”“正是因为出身芳涯宫,我才能亲眼见到南掌门受害过程。霜月城向来自诩正道,做出来的事,却令我等都汗颜,如果我不向你说明,几日后,无非是他们计谋得逞,宣称南掌门被芳涯宫所害,或许还会夸赞他身先士卒,实有大义。这对我而言,不过讽刺,对你,却太残忍。”小黑虫嗡嗡不停,一如告诫。丞回只觉得眼前的黑色在蔓延,她思绪几乎停滞。小黑虫顺着她的剑身爬上,巧妙地停在刃上,翘起头上触角,是一副任君处置的态度。“他们杀了南掌门,还会尽心救援其他人吗?南夫人,你现在跟我走,我会让你看到答案。”丞回目中闪过痛苦之色。小黑虫静候着,不再多说。它似乎并不惧怕给她足够的时间。丞回一颗心,从狂跳,到沉下去,沉入深渊,再也透不过气。房里的安静令她窒息。真真假假,她好歹应该去亲眼确认——她迈出一步。“请不要惊动其他人。”小黑虫轻轻地“道”,“他们若是发现,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拦你,并将我灭口。”:()夜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