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率军回到洛阳南郊时,已是次日午时。南营的营门敞着,两侧箭楼上持弓的士卒远远望见那面“王”字大纛,便敲起号角。呜呜咽咽的角声在原野上飘散开来,营中顿时忙碌起来——各幢的军吏捧着簿册往营门方向跑,伙房的辅兵开始往灶膛里添柴,医官营的人抬着担架往伤兵那边赶。王曜策马走在队伍前头,那件筩袖铁铠上沾满了尘土,肩头的披膊歪了些,他也顾不上整。毛秋晴在他身侧,青丝束成的高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眉宇间却仍是一片沉静。尹纬跟在后头,那件半旧的筩袖铠甲片上尽是泥点,下颌那撮山羊胡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也不去理,只眯着眼望向营门方向。李虎骑着一匹黄骠马,粗壮的身子把那马背占得满满当当,腰间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随着马步一颠一颤。营门外的空地上,早有一队人候着。当先一个军吏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悬着环首刀,甲片边缘磨得发亮。他见大军开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在王曜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叉手道:“府君可算回来了!”王曜勒住缰绳,那匹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土,扬起一小片尘灰。他低头打量着那军吏,见他面色发白,额上沁着汗珠,眉间拧成个疙瘩,便道:“何事这般慌张?”那军吏抬起头,声音发颤:“府君,卫县丞……卫县丞昨日被人打伤了,左臂都折了。”王曜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那青骢马被勒得仰起头,后退了两步。毛秋晴策马在他身侧,那张清冷的面庞上,两道眉毛微微蹙起,搁在马鞍桥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尹纬从后头策马上来,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目光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归营的松散气一扫而空。李虎在后面听见了,拨马挤上前来,粗声粗气道:“什么?卫县丞被人打了?谁干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打咱们的人!”那军吏道:“是讨逆将军梁云麾下的司马,姓苟。昨日与平南将军慕容暐的人马在西郊争营地,那苟司马先动了刀兵,死了十几个人。卫县丞赶去处置,那厮竟……竟把卫县丞的左臂打断了。贼曹掾也受了伤,不过不重,还在衙里当值。”王曜平复了下心绪,只望着那军吏,缓缓道:“卫县丞如今在何处养伤?”“回府君,在他自家宅邸。”王曜点了点头,拨转马头。他望向桓彦,只见那员大将正策马立在队伍后头,维持秩序。连日行军,他面上也带着几分倦色,腰背却仍挺得笔直。王曜道:“士彦,你带人马回营安顿,安置好伤兵。”桓彦抱拳道:“府君放心,末将自会安置妥当。”他说着,目光在王曜脸上停了一瞬,又道:“府君可要多带些人?”王曜摇了摇头:“暂时不必,需要时我自会遣人来告。”他转头望向郭邈。那国字脸的汉子正勒着马缰,身上那件皮甲穿得规规矩矩,甲片一片压着一片,没有一片歪斜的。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沉静地望着王曜,等候吩咐。王曜道:“元度,此番征战,各军斩获、伤亡,你逐营核实,两日内报上来,好论功行赏。”郭邈叉手道:“卑职遵令。”王曜又看向李虎。李虎会意,拨马回头,对跟在后面的铁壁营喝道:“凌大!你带弟兄们回营歇着,该喂马的喂马,该擦甲的擦甲。明日一早再来当值!”队伍中一个穿着明光铁铠的队主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领着那五百余骑往营中驰去。马蹄声轰隆隆的,扬起一片尘土,片刻间便散了大半。李虎自己却只点了十几个亲卫,都是铁壁营里最精悍的,人人穿着两裆铁铠,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挂着角弓。他策马回到王曜身侧,手按在刀柄上。毛秋晴也策马跟上来,她看着王曜,却没有说话,只勒着马缰,等他发令。尹纬也策马过来,捻着胡须道:“府君,那梁云是卫军将军梁成之弟。梁氏在朝中根基深厚,咱们去要人,只怕没那么容易。那苟司马打伤卫县丞,梁云事后既不派人来赔罪,也不将那厮捆了送来,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府君此去,怕是要与他撕破脸。”王曜没有接话,只一夹马腹,那青骢马便迈开步子,往北边驰去。毛秋晴、尹纬、李虎三人紧随其后,那十几个铁壁营亲卫也拨转马头,蹄声嘚嘚,跟在最后头。一行十几骑,出了南营,沿着官道往北驰去。官道两旁的行柳被马蹄带起的风拂得轻轻摇摆,柳絮飘飞,纷纷扬扬,落在那些骑士的肩上、马上。远处伊水泛着粼粼的光,几只白鹭从水边飞起来,慢悠悠地扇着翅膀,往南边去了。,!进了宣阳门,街道两旁的行人见这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士,纷纷避让。有那胆大的,站在道旁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王曜却不理会这些,只策马疾行。李虎跟在王曜身侧,那张粗豪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扯着嗓子道:“曜哥儿,咱们先回郡府罢?婶子和夫人不知该多挂念呢!这一走快两个月,她们——”“先去卫简家。”王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李虎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王曜面色沉凝,便不敢再劝,只“哦”了一声,闷头跟上。尹纬策马走在王曜另一侧,捻着胡须,低声道:“府君方才问卫县丞在何处养伤,原来是早有计较。”王曜没有接话,只望着前方那条通往城东的街道。卫简的宅子在城南一条小巷里,离郡衙不远,却僻静得多。巷口种着两株老槐,枝叶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条巷子。槐花正开着,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王曜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李虎和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也纷纷下马,将马拴在槐树上。毛秋晴和尹纬也下了马,跟在王曜身后。巷子不宽,只容数人并肩。青砖铺的地面,年久失修,有几块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两侧的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藤萝,绿莹莹的,密密实实的。卫简家的院门是两扇木板门,漆色已斑驳,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王曜上前叩门,笃笃笃三声。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正是卫简之妻李氏。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青痕,显是这几日没有睡好。其见门外站着几个甲胄鲜明的将领,先是一惊,随即认出当先那人,连忙将门大开,敛衽行礼,声音发颤:“王……王府君!您、您终于回来了!”王曜摆了摆手,温声道:“嫂夫人不必多礼,我来看看卫县丞。”那李氏眼眶当即便红了,侧身让到一旁,哽咽道:“府君快请进,快请进。夫君他……他在里头躺着呢。”王曜转身对毛秋晴、尹纬、李虎等人道:“人多嘈杂,我一人进去便行,你等在此等候。”说罢,便大步跨进门去。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墙种着几株兰草,长势还好。正堂的门开着,里头光线有些暗。王曜走到门口,便看见卫简躺在北墙下的坐榻上,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裹着厚厚的麻布,那麻布是白色的,边缘已有些泛黄。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眼窝陷了下去,却还没有睡,只睁着眼望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王曜,猛地便要起身。这一动,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冷汗顿时冒了出来。王曜连忙上前几步,按住他的肩头,温声道:“子约,莫要动弹,好生躺着。”卫简却不肯躺下,只挣着要坐起来,嘴里道:“府君……卑职……卑职给您丢人了……”王曜按着他,不让他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也带着几分心疼:“丢什么人?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那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你的伤,我都听说了。那厮用刀背砸的?可请医官看过了?”卫简被按着,动弹不得,只得躺回去。他喘了口气,哑声道:“看过了,说是骨头折了,得养两三个月。不妨事的,府君莫要挂念。”王曜在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条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心中一阵愧疚。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子约,是我思虑不周。这些日子你一个人撑着洛阳的摊子,各路人马都要你安置,粮草军械都要你调度,本就不易,我该早些回来的。”卫简连忙摇头,那动作有些急,牵动了伤处,他又皱了皱眉,却仍道:“府君说哪里话。府君在前线征战,那是国家大事。卑职在后方,不过是做些琐碎事务,算不得什么。只是……只是那日卑职处置不当,未能阻止两军火并,反让那厮伤了,给府君添了麻烦,卑职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王曜摇了摇头,道:“你处置得很好。我听人言,是你据理力争,才没有让事情闹得更大。那厮仗势欺人,打了你,这笔账,我自会跟他算。”卫简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低声道:“府君,那梁云……他兄长是卫军将军梁成。梁氏在朝中树大根深,府君若为了卑职——”王曜摆了摆手,打断他:“子约,你是我的属官,是为朝廷办事受了伤。若连为你讨个公道都做不到,还做什么太守?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担忧。”,!卫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身后一个女声轻轻道:“夫君,府君刚从前线回来,一路辛苦,你便少说两句罢。”李氏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碗中盛着热汤,是鱼汤,还冒着热气。她将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向王曜敛衽一礼,轻声道:“府君莫怪,夫君他就是这个性子,受了伤也不肯歇着,昨日还让人把县衙的公文送来,说不能耽搁了公事。”王曜听了,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望着卫简,温声道:“子约,你且好生养伤。县衙的事,我让别的人暂代。你不必挂念。”卫简还要说什么,李氏已在旁边轻声道:“府君体恤下情,你便听府君的罢。”卫简这才不说话了,只点了点头。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仆从探进头来,恭声道:“主人,外头来了两位客人,说是平南将军麾下的,来探望主人。”卫简微微一怔,望向王曜。王曜站起身来,道:“既是来探望你的,便请进来罢。”片刻后,两个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三十三四岁年纪,身量中等,面庞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儒雅,穿着一件半旧的筩袖皮甲,头上戴着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那鹖尾有些歪斜,显是赶路赶得急。正是昨日那位段司马。他身后那人,年纪相仿,身量修长,面庞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又有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那贵气不张扬,不刺眼,像是深埋在地底的老玉,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余下温润的光泽。他穿着一件若草色的交领右衽直裾,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那鹖尾梳理得整整齐齐,与段司马那歪斜的鹖尾形成对照。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放着几包用麻纸包着的东西,像是补品之类。段司马一进门,便看见王曜,怔了一怔,随即叉手行礼,恭声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王府君吧!在下听闻府君凯旋,正想着改日登门拜谢,不想在此相遇。”王曜还了一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段司马连忙侧身,让到一旁,介绍道:“王府君,这位是我家将军,平南将军慕容公。”那人上前一步,向王曜叉手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温润:“慕容暐久闻王府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王曜连忙还礼。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前燕的末代国主,降秦后苻坚待他甚厚,封爵新兴侯,用为尚书,留在长安。此番南征,他自请随军,苻坚便给了他一个平南将军的名号,让他带着五千人马先到洛阳下寨。此刻的他竟站在这里,提着竹篮,来看望一个受伤的县丞,那姿态恭谨而自然,没有半分勉强。王曜心中暗暗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慕容将军太客气了。卫县丞受了伤,劳动将军亲自来看,曜代他谢过。”慕容暐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山间的风拂过水面,不起波澜。他将竹篮递给李氏,温声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卫县丞昨日为了平息两军争端,受了重伤,暐心中过意不去,特来探望。这点东西,是给卫县丞补身子的,还望夫人莫要嫌弃。”李氏接过竹篮,眼眶又红了,连连道谢。慕容暐又走到榻前,看了卫简的伤处一眼,叹道:“卫县丞受苦了。昨日之事,若非县丞据理力争,还不知要死多少人。那梁云麾下的人,实在太不像话。暐已经上表朝廷,陈说此事。卫县丞且安心养伤,想来朝廷和王府君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卫简连忙道:“将军言重了。卑职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将军这般夸赞。”慕容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向王曜拱了拱手,道:“王府君刚从前线回来,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置。暐便不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谢。”王曜还礼道:“将军慢走。”慕容暐又向卫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与段司马一道往外走去。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那件若草色的袍服随着走动微微飘动,腰间那枚铜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王曜送了几步,在院门口停下来。他望着慕容暐和段司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此人身为前燕国主,亡国之后寄人篱下,却仍能保持这般从容气度,不卑不亢,不怨不尤。他的麾下与人起了冲突,他没有仗势欺人,反而亲自来探望为此受伤的县丞。这份胸襟,这份见识,实属难得。再想起那个御下无方的讨逆将军,纵容部属行凶,打了朝廷命官,至今连一句歉意都没有。两相比较,高下立判。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里。,!卫简还躺在榻上,李氏正将那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几包红枣,一包枸杞,几块茯苓,还有一小包人参。东西不算贵重,却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王曜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卫简的伤势,又叮嘱李氏好生照看,这才站起身来,道:“子约,你且好生养伤。郡府诸事,我让人暂代。等你伤好了,再回来不迟。”卫简点了点头,又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王曜按住了。李氏送王曜到门口,边走边说道:“夫人昨日下午已来,还带了药和吃食,坐了好一会儿才走。不想今日又劳动府君亲来探望,妾身和夫君,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王曜闻言停住脚步,转头问道:“夫人昨日已来?”李氏恭敬回答:“正是,夫人说,府君在前线打仗,她替府君来看看。还让我们有什么难处,只管去郡衙说。”王曜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巷口,李虎正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毛秋晴负手立在马旁,望着巷子深处,不知在想什么。尹纬则靠在那株老槐树上,捻着胡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见王曜出来,李虎扔掉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曜哥儿,卫县丞咋样了?”王曜道:“还好,骨头折了,得养两三个月。”李虎骂骂咧咧道:“那狗日的东西,下手这般狠!改日让俺碰上,非一刀劈了他不可!”毛秋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翻身上马。尹纬也从树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肩上的槐花,笑道:“府君,那慕容暐倒是个人物。我方才在巷口瞧见他出来,那气度,那举止,不像是亡国之君,倒像是——”“倒像是某个世家子弟。”王曜替他说完。尹纬点了点头,捻须道:“正是,此人城府极深,不可小觑。”王曜没有接话,只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道:“先回郡府。”一行十几骑又从巷子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郡衙的方向驰去。:()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