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应德走在前头,带两个孩子来到二进院的石桌旁。石桌不大,四条石凳,桌面擦过了,还有些潮。蒋应德坐下来,朝两个孩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杜仲一屁股坐了下去。连翘先用袖子在凳面上擦了一下,才规规矩矩地坐好。蒋应德朝正堂方向扬了扬声。“刘伯,把昨晚剩的点心拿些来。”刘伯的声音从正堂里面传出来。“好嘞,家主。”不一会儿,刘伯端了个粗陶碟子过来,碟子里摆着几块米糕。米糕的边角有些干硬了,昨夜做的,放了一宿。蒋应德将碟子推到两个孩子面前。“刚刚到此,还没什么好吃食,你二人莫要嫌弃。”连翘连忙摆手。“已经极好了。”她嘴上这么说,手没动。倒是杜仲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蒋先生,我们跟着先生一路游历了不少地方,路上也没少吃苦,不是什么娇贵的小孩。”连翘伸手拧了他一下胳膊,瞪了他一眼。杜仲缩了缩脖子,把米糕又咬了一大口,不说话了。蒋应德笑了笑,心里头松快了一些。他坐在石凳上,将手搁在膝上,语气放柔。“那你们都去过哪里?”杜仲的眼睛亮了。他把嘴里的米糕三两下咽下去,伸出左手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陌州的酒乡山,那边的路上能闻到酒味儿,好远就能闻到。”“平州的寻遥塔,那个塔特别高,我数了数,一共七层,先生说那是前朝修的。”“还有烬州的天泉瀑布,那个瀑布的水溅到脸上特别凉。”“还有、还有……”他翻着眼珠子想,嘴巴比脑子快。“怀州的那条大河叫什么来着……”他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反正特别宽,先生带我们坐的渡船,我在船上吐了一路……”连翘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差不多可以了,别说起来没完没了。”杜仲捂着后脑勺,嘴巴一撇。蒋应德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他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看了看。男孩松快,女孩沉稳,性子截然不同,但相互之间那股子亲近劲儿不是装出来的。蒋应德缓缓开口。“那你们是很早就跟着温先生了?”杜仲还在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囔着。“每次都打我脑袋。”连翘没理他,点了点头。“先生是在许州捡到的我。”她顿了顿,朝杜仲那边歪了一下头。“然后在怀州捡到的他。”连翘伸出手指头,掐着数了数。“算下来,我们跟先生相识也有三年了。”蒋应德点了点头。许州、怀州。都是南边的州府。他在脑中转了一圈,将南地几个大州的名医世家过了一遍。温姓……南地有姓温的名医?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南地几大州府的医家他多少听说过一些,卞州三代治学,蒋家的交友圈子不算窄。可姓温的名医,确实没有什么印象。多半是年轻一辈的游方郎中吧。医术或许不差,但名头不显。蒋应德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并不抱什么期望。他没有把这些想法露在脸上,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温先生想必是南地某州的人士吧?”杜仲嘴里的米糕已经吃完了,正伸手去拿第二块。听见蒋应德这话,手停在半空,抬起头来。“我家先生是胶州人。”蒋应德的动作僵了。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原本在缓缓叩击,这一下停住了。“胶州人?”他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胶州温家?”杜仲木讷地点了点头。他显然不明白蒋应德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嘴里含着半块米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是……怎么了?”蒋应德没有回答他。他慢慢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间厢房的方向。门还是虚掩的,温清和还在里头给父亲看诊。胶州温家。蒋应德在心里将这四个字翻了一遍。胶州温家是什么来头,他心里清清楚楚。温家世代行医,在胶州是响当当的医药世家,家学渊源,代代出名医。蒋家在卞州治学,温家在胶州行医,虽未有过交集,但读书人的圈子里,这些名门望族的底细多少都知晓一些。可四年前。胶州城破,生灵涂炭。那一场浩劫过后,胶州的大半世家都折在了里头。蒋应德站在石桌旁,嘴唇动了动,呢喃自语。“没想到竟然是胶州温家的人。”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厢房的门。“可胶州温家不是在胶州沦陷时就全族罹难了吗……竟然还有人幸存。”,!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息。“实乃幸事啊。”这声感叹不是客套。蒋应德自己也算是举家逃亡的人,蒋家二十三口人从卞州出发的那个黄昏,他心里想的就是一件事。活下去。温家比他惨得多。整个家族在战火中灰飞烟灭,剩下一个人,游历天下,在许州捡了一个女孩,在怀州捡了一个男孩。活下来了。蒋应德堪堪转过身,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昨日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亲自到书院门口相迎,两位副使将蒋家安顿在这座三进院落里,前前后后安排得妥帖周全。但从头到尾,自己都未曾提过家父的病。不是故意忽略。是他自己没有开口。蒋应德到了关北,要操心的事太多,安顿家小、拜见谢老先生、摸清书院的规矩深浅……这些事压在肩上,他一时顾不上提父亲的病。况且,父亲的病在卞州就看过了,名医都说寿数无多,他不想在初来乍到的时候拿这件事去麻烦别人。可今天一早,温清和就登门了。“蒋先生?”连翘的声音从石桌那边传过来。蒋应德回过神。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两个孩子正歪着脑袋看他,杜仲手里还捏着半块米糕,连翘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蒋应德张了张嘴。“你们先生……是受谁的令来的?”他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了出来。连翘笑了笑。“是王爷下的令。”“王爷早在很久之前便传信回了胶州,说蒋先生的父亲身患劳疾,待蒋先生到了关北,让我家先生上门一趟。”蒋应德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手指攥住了袖口。自己只是在见面时提了一嘴。那一日在朱雀巷正堂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蒋家二十三口人的生死存亡、是北迁的风险、是能不能信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父亲的病只是话赶话带了一句,他自己事后都有些记不清。苏承锦却记住了。在那个节骨眼上,一个手握数万大军、操持两州军政、南下万里办事的人,把一个老儒生随口提到的一句话记住了。不是记在什么簿册上。是记在心里了。他这辈子见过的贵人不少。卞州城里赵家的家主他见过,各州府的学政官员他见过,甚至早些年在文会上远远看见过朝廷里的大人物。那些人说话都好听。礼贤下士、求贤若渴,这些词蒋应德在书里读过无数遍,也在现实中见过几回。但每一次,话说到最后,总能听出点别的味道来。你要么有用,要么有名,要么有钱。但苏承锦一个王爷,能将如此小事安排的这般细致,是不是冲着名头来,似乎已经不重要了。蒋应德站在院中,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光斑打在他的青色儒袍上。连翘和杜仲看着蒋应德发愣的模样,不明所以。杜仲拿胳膊肘捅了捅连翘,压低声音。“蒋先生怎么了?”连翘摇了摇头,也不太懂。她只是觉得,蒋先生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先生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的时候有点像。:()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