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的夜,从未如此漫长过。苏晚晴坐在角落的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她不敢睡,也睡不着。林宵在服下她带来的“宁心膏”和温水后,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平稳下来,不再有那些惊悸的呓语,沉沉睡去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眉头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紧蹙着,仿佛仍陷在某个恐怖的梦境里。她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刚才他忽然惊厥般的反应,那句嘶哑的“他知道了……”,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那扇名为“恐惧”的门。他知道什么了?是指师父吗?难道师父真的察觉了他们暗中的窥探,甚至可能知道了林宵施法受伤、被她藏匿在此?这个念头让她坐立难安。道观中师父那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目光,库房外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此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她开始怀疑,自己将林宵藏在这里是否真的安全。师父若真要找人,这小小的土地庙,又能瞒多久?天色,就在她纷乱的思绪中,一点一点透出了青灰色。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分。天,快亮了。苏晚晴必须走了。她必须在道观晨钟响起、众人起身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装作一切如常。她轻轻起身,走到林宵身边,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息,又将剩下的“宁心膏”和一个装了些清水的竹筒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犹豫片刻,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林宵所赠的护身符,想要留下,但最终只是紧紧攥了攥,又重新贴身收好。这东西太显眼,不能留在这里。“林宵,你……自己保重。晚些时候我再找机会过来。”她对着沉睡的少年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他能否听见。随即,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庙宇和昏迷不醒的人,咬了咬牙,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身影迅速没入将散未散的晨雾之中。就在苏晚晴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大亮。村庄从死寂中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人声、犬吠声开始零星响起。土地庙位于村子最西头的荒僻角落,平日里除了野狗和顽童,少有人来,此刻更是寂静。林宵是被透过破门缝隙照射进来的、逐渐灼热的阳光晃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头痛和全身的酸软无力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他费力地睁开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昨夜……不,应该是今日凌晨苏晚晴来过,带来了药,他似乎还说了什么胡话?记忆有些模糊,但那种濒死的恐惧和深植心底的疑虑,却清晰无比。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气喘吁吁。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他看到了身边苏晚晴留下的药膏和竹筒,心中一暖,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忧虑取代。师姐冒险来去,风险极大。而他自己这副样子,又能在这里躲多久?他正想着,该如何尽快恢复些气力,至少能勉强行动时,忽然,土地庙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苏晚晴那种刻意放轻、几乎无声的脚步。是寻常人的脚步声,不算重,但在这寂静的破庙周围,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庙门而来。林宵的心猛地一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是谁?村民?还是……“林师兄?林师兄可在里面?”一个略显稚嫩、带着点怯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宵听出来了,是道观里一个负责洒扫、跑腿的小道童,名叫明心,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平时沉默寡言。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谁?”林宵强压下心头的惊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沙哑。“是、是我,明心。”门外的道童似乎松了口气,“可算找着您了。观主……观主让您去一趟静室,说是有事吩咐。”师父召见!林宵的呼吸骤然一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怎么会这么巧?他才刚刚醒来,师父就派人来寻,而且直接找到了这土地庙?是苏晚晴回去后说的?不,师姐不会。难道师父真的早就知道了?昨夜他那句“他知道了”的梦呓,难道并非完全虚幻?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不去?那就是公然违抗师命,更显心虚。去?以自己现在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如何应对师父可能的盘问?又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不在家中,却在这破庙里?“林师兄?”明心在门外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您还好吗?观主说,若是您身体不适,也务必去一趟,有要事。”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林宵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隐痛。他定了定神,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道:“知道了。我稍作整理,这就过去。你先回去吧,告诉师父,我随后就到。”“是,师兄。”明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庙内,林宵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此刻退缩,反而更糟。他必须去,而且必须表现得“正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挣扎着挪到水筒边,喝了几大口冷水,冰冷的液体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他又挖了一点“宁心膏”服下,清凉的药力缓缓化开,抚慰着抽痛的眉心。然后,他艰难地脱下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脏衣——这是苏晚晴的外衫,不能穿去。他里面那件粗布中衣虽然也皱了,但还算干净。他又用剩下的一点清水,胡乱抹了把脸,将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渍尽量擦去,理顺纠结的头发。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角再次冒汗。但镜中(虽然无水无镜)那个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少年,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那个用符布包裹的绣花鞋,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它。带在身上去见师父,太过危险。他将包袱又往里推了推,用些稻草虚掩住。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咬着牙,一步一挪,推开破庙的木门。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刺得他眼前一片白光,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扶住门框,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方向,朝着村子中心、后山道观的方向,慢慢地、艰难地走去。这段平日里只需一刻钟的路程,今日走起来却仿佛没有尽头。他尽量避开人多的主路,挑着小巷走,但仍有早起劳作的村民看见他。看到他惨白的脸色、虚浮的脚步,以及那身皱巴巴、明显不合身的单薄中衣,人们都投来惊讶、同情或带着几分疏离的目光,低声议论着。显然,赵瘸子的死带来的恐惧还未散去,而他这个“不安分”的守魂人,在众人眼中也变得有些“不祥”。林宵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集中全部精神,控制着自己不要倒下,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掩映在山林间的青灰色道观挪去。当他终于踏上道观前那长长的、有些陡峭的青石台阶时,双腿已经抖得如同筛糠。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冰凉的石栏,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瞬间被晒干。不能停。他对自己说。咬紧牙关,再次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一级,一级,向上攀爬。道观的山门敞开着,清晨的香客尚未到来,显得有几分空旷。洒扫的弟子看见他这副模样踉跄进来,都吓了一跳。明心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想上前搀扶,却被林宵轻轻摇头拒绝了。他不想在更多人面前露出如此虚弱的样子。“师父……在静室?”林宵声音嘶哑地问。明心连忙点头:“是,观主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林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径直朝着后院陈玄子独居的静室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同门都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不解。林宵一概无视,只是挺直了脊背——尽管这让他胸口更闷——努力让脚步看起来稳一些。终于,他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挂着竹帘的静室门前。门内,檀香的气息幽幽飘出,混合着一种陈年书卷和药草的独特味道。这里是整个道观最清静、也最令人敬畏的地方。林宵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腥甜和心脏的狂跳,这才抬起手,轻轻在门框上叩了三下。“弟子林宵,奉命前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但还算清晰。静室内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时,里面传来了陈玄子那温和醇厚、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进来吧。”林宵伸手,轻轻掀开竹帘,迈步走了进去。静室内光线柔和,窗扉半开,晨风徐徐,带着山间的清新气息。陈玄子并未像往常一样在蒲团上打坐,而是坐在临窗的矮几后,面前摊开着一卷书册,手边放着一杯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比道袍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闲适,但那股子沉淀多年的出尘气度,却丝毫未减。看到林宵进来,陈玄子放下书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如同春日里化开溪流的阳光,徐徐地、仔细地将林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他的脸,到他单薄的衣衫,到他微微发颤却努力站直的双腿,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林宵只觉得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穿透了他的皮肉,看到了他内里的虚弱、伤痛,或许……还有那深藏的恐惧与怀疑。他垂手而立,微微低头,做出恭敬的姿态,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师父。”他再次行礼,声音干涩。陈玄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林宵自己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林宵的后背,渐渐又被冷汗浸湿了。良久,陈玄子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充满了慈祥长者对不懂事晚辈的无奈与怜惜。,!“你这孩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气息虚浮紊乱,站都站不稳。过来,坐下说话。”他指了指矮几对面一个空着的蒲团。“谢师父。”林宵没有推辞,他确实快要站不住了。他慢慢挪过去,动作僵硬地坐下,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不得不暗中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陈玄子将他所有的艰难都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是提起旁边小火炉上的铜壶,又取过一个干净的陶杯,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顺顺气。”陈玄子的声音和动作都无可挑剔,充满了关怀,“我今早听明心说,寻你时费了些周折,最后在村西那座破土地庙找到的?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还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问题来了。林宵的心猛地一跳。他双手捧起那杯热茶,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陶壁传来,熨贴着他冰凉的掌心,也给了他一丝支撑。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脑中飞速旋转。不能说真话,至少不能全说。但也不能撒谎得太明显,师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回师父,”他斟酌着字句,声音低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后怕,“弟子……弟子昨夜心中不安,想起赵叔惨死,又想起村子里的传言,心中实在憋闷恐惧。在家中辗转难眠,便想出门走走,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头。见那土地庙破败,一时……一时感怀自身,也想到赵叔,心中悲戚,便在庙中坐了许久。夜里风寒露重,加之心中郁结,可能……可能染了些风寒,又没休息好,今早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无力。让师父担心了,是弟子不孝。”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心中不安、恐惧是真,去西头是真,在庙中也是真。只是隐去了受伤的真实原因和苏晚晴的部分。他将自己这副惨状,归结为“感怀悲戚”、“感染风寒”、“没休息好”,虽然牵强,但结合他守魂人的身份和赵瘸子刚死的背景,倒也并非完全说不通。一个半大少年,经历这种恐怖之事,心神不宁,跑到僻静处独自伤怀,结果病倒,听起来也算合理。陈玄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原来如此。”他缓缓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赵瘸子之事,确实令人痛心,也难怪你心中难过。你们同是守魂人,虽说平日里交往不多,但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也是人之常情。”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宵儿啊,为师要提醒你一句。悲伤怀念可以,但切莫过于沉溺,更不要……因为一时悲愤或好奇,就去触碰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探究一些不该探究的隐秘。”林宵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来了。陈玄子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用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村子里的传言,我也听说了。什么‘鬼新娘’,什么‘绣花鞋索命’……这些乡野怪谈,多是愚夫愚妇以讹传讹,添油加醋,当不得真。赵瘸子的死,固然蹊跷,但也未必就如传言那般邪乎。或许是急病突发,或许是失足,又或许是……招惹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此事自有它的定数,也自有为师来处理。”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宵脸上,这次,那温和的目光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和告诫:“你还年轻,道行尚浅,心性也未完全定下来。有些事,有些力量,不是你现在能碰,能理解的。贸然涉足,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害了自己,甚至……牵连他人。”“牵连他人”四个字,他说得并不重,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林宵的心上。林宵瞬间想到了苏晚晴。师父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连累师姐吗?“师父教诲的是。”林宵低下头,避开了陈玄子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弟子……只是心中难过,并未……”“难过归难过,但更要懂得惜身,懂得敬畏。”陈玄子打断了他,语气稍稍严厉了一丝,“我知道你有些小聪明,也对《玄煞秘典》上的东西感兴趣。但那秘典所载,庞杂艰深,其中不少法门更是凶险异常,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私下翻阅,浅尝辄止,为师可以理解你求知之心,但绝不可凭着一知半解,就去尝试那些危险之术,更不可用来窥探那些阴祟邪物之事!须知好奇害死猫,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林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师父果然知道了!知道他私下翻阅秘典后续,甚至可能猜到他尝试了“画皮招魂”之类的术法!这番告诫,看似关心,实则每一句都敲打在关键处,是警告,也是敲打。“弟子……弟子明白。”林宵只觉得喉咙发干,捧着茶杯的手心满是冷汗,“弟子不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明白就好。”陈玄子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重新缓和下来,又变成了那个慈祥的师长,“你脸色实在太差,神魂也有些动荡不稳的迹象。看来昨夜风寒侵体是假,恐怕是心神损耗过度,又受了些惊吓所致。这样吧,”他站起身,走到静室一侧的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玉小瓶,走回来放在林宵面前的矮几上。“这里有几粒‘养魂丹’,是为师早年炼制的,对安神定魄、温养神魂颇有裨益。你拿回去,每日服食一粒,连服三日。这三日,你便好好在家静养,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事情都不要想。村子里的闲言碎语,莫要去听;关于赵瘸子和什么‘鬼新娘’的传闻,更莫要去打听。一切,有为师在。”他将“一切,有为师在”这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仿佛是在承诺庇护,又仿佛是在宣告主导权。“多谢师父赐药。”林宵拿起那个触手温凉的青玉瓶,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寒意。这药,是关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师父让他“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分明是想将他彻底按在家里,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阻止他继续调查。“嗯,去吧。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或是身体再有不适,随时可来道观寻我,或者告诉你晚晴师姐也可。”陈玄子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蒲团,拿起了书卷,目光已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师徒闲谈。“弟子告退。”林宵艰难地起身,再次行礼,然后握着那瓶冰凉的“养魂丹”,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出了静室。竹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室内柔和的光线与那无处不在的、温和却沉重的压力。林宵站在静室外的回廊上,阳光明媚,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瓶据说能“安神定魄、温养神魂”的丹药,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也极冷的弧度。师父的“告诫”,他听懂了。那不仅仅是对他安危的“关心”,更是划下的道道红线,是温和表象下的严厉警告。不要再查。不要多事。不要触碰禁忌。否则……他抬起头,望向道观外,村子西头土地庙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渐渐消散。恐惧仍在,但一种更加决绝的念头,如同石缝中顽强钻出的草芽,顶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静养?哪里都不去?不。他偏要查。而且要查得更快,更小心。因为,师父越是阻止,越是警告,就越说明,他追查的方向,恐怕真的……指向了某个令人不敢深思的可怕真相。:()厉煞缠村:我靠祖传道书斩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