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最终还是答应了。想当年,四大辅臣专权,朝堂风雨飘摇,他这个孙儿都从未露出过这样软弱的模样。入夜后,永熙帝坚持留宿偏殿,忧心忡忡地对太皇太后说:“皇祖母,万一这孩子夜里哭闹,您若哄不住,孙儿也好随时过来。”太皇太后将信将疑:这么神奇的吗?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月子孩儿而已,不就该吃了睡,睡了吃吗?老话还说百日才认母呢,宫里的孩子赖在母亲身边的都不多。哪个不是由奶娘、宫人照料长大?可皇帝说得煞有其事,也不至于说谎吧。半个时辰一晃而过。太皇太后过来看看,榻上的小太子躺的板板正正的,连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有些迟疑的对着随了自己一辈子的掌事嬷嬷颤声问:“秋吟……这孩子,还活着吧?”秋吟吓了一跳,连忙屏住呼吸,伸手探向小太子的鼻息,感受到微弱但平稳的呼吸,才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道:“您吓死奴婢了。”太皇太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太小,没人听清。随后,主仆二人便开始盯着榻上的婴孩打量。嘿,你别说,这小鼻子、小眼、小嘴巴,越看越精致,越讨人喜欢。太皇太后压低声音对秋吟道:“你看他这眼睛。虽闭着,但眼裂极长,长大了定是双大眼。”秋吟也跟着细细端详,小小声附和:“奴婢看,眼皮上有褶子,是双眼皮呢。”太皇太后眼中满是惊喜,凑近几分:“哎呦,还真是!随他祖父。”“你看这嘴角,是不是还有小酒窝?”秋吟闻言,脸上也顿时绽开喜色:“那是随您啊!当初您可是京中第一美人,倾国倾城。”太皇太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的嗔怪:“都什么年间的老黄历了。不过咱们的小太子,长大了肯定是个美男子。”“那是自然!”秋吟连忙附和,“咱们皇帝陛下本就是玉树临风,皇后娘娘也是秀色天成,小太子集父母优点于一身,自然是俊美无双。”太皇太后微微颔首,语气骄矜:“那是,不过还是像皇家人多些。你看这嘴巴、这鼻子,跟皇帝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一看就是咱们家的孩子。”秋吟侧过头,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耳朵,又笑着补充:“您看小殿下这耳垂,肥厚圆润,定是个有福之人。”从五官研究到手脚尺寸,永熙帝推门进来时,便看见这俩老太太,正头挨着头,围着他的儿子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干嘛?他迟疑了片刻,轻声唤道:“……皇祖母?”太皇太后正看得入神,被这一声惊得抬手抚胸,回头嗔怪道:“哎呦喂,你要吓死哀家吗?悄无声息地过来做什么?”永熙帝觉得自己很无辜:“孙儿过来瞧瞧,太子醒了没有。”“没醒,睡得安稳得很,哪有你说得那般难哄难带?”永熙帝不免狐疑:“当真?”“这有什么好哄骗你的。”太皇太后不由分说便催他,“你才歇了不到一个时辰,赶紧回去安寝,明日还要早朝。”永熙帝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孙儿再等等。”往常这孩子最多睡一个时辰便会醒,若是他刚躺下便被人叫醒,反倒比不睡更煎熬。太皇太后见劝不动,便由着他在一旁等候。一个时辰过去,小太子依旧睡得沉,永熙帝心中暗暗庆幸,已然开始盘算往后能安稳歇息的好日子。一个半时辰过去,襁褓之中的小人儿仍无动静,永熙帝既欢喜雀跃,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失落。待到两个时辰过去,小太子还是未曾转醒,永熙帝坐立难安,太皇太后再三安抚才让他镇定下来。两个半时辰,所有擅长儿科的太医悉数齐聚慈宁宫。一众太医捧着药箱鱼贯而入,原本暖意融融的偏殿,瞬间笼罩了一层凝重。所有人都敛声屏气,连烛火跳动都似轻了几分。太皇太后摩挲着手中的佛珠,盯着一动不动的小太子,心口突突直跳。永熙帝立在榻前,脸色阴沉。“仔细诊,务必查清楚太子为何久睡不醒。”太子……听见这个称呼的太医们心头一跳,更添三分慎重。太皇太后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领头的老太医率先上前,小心翼翼掀开襁褓一角,指尖极轻地搭在小太子细弱的手腕上。他双目微阖,神色肃然,指腹细细摸索,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片刻后才缓缓收指,眉头却轻轻蹙起,并未言语。紧随其后的第二位太医立刻上前,重复同样的动作,诊脉时间比前一位更久。他眉头越锁越紧,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诊毕后退半步,与前一位老太医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沉默。第三位、第四位……太医们依次上前,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半分,可每一个人的神色都不见轻松。,!有人微微摇头,有人低声沉吟,有人反复探脉,似是不敢确信自己的指下之感。所有太医终于诊脉完毕,重新聚在一处,低头低声合议。他们神色严肃,彼此交换着看法,时而点头,时而蹙眉,久久无人开口定论。殿内的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永熙帝看着太医们的动作越看越慌,越想越怕,无数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窜上来……若是太子有半分差池,他该如何向皇后交代?眼前太医们一个个神色凝重,蹙眉低语,那含糊不清的交谈、反复探脉的动作,在他眼中全都成了最坏的征兆。恐慌催生愤怒,永熙帝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抬眼,龙颜震怒,眼底是狂风骤雨,厉声喝问:“太子他……究竟如何!”一声厉喝,殿内众人尽数跪倒在地。“皇帝!”太皇太后不赞同的唤了一声永熙帝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如实告诉朕,太子如何?恕尔等无罪。”一个老太医颤颤巍巍的出列:“陛下息怒!臣等反复诊察,殿下脉来沉缓而匀,往来从容,节律调匀,胃根甚足,并无弦、紧、促、结之象。指纹淡红,隐于风关……”注意到陛下越发不耐的神色,他身侧另一个太医急道:“回陛下,回太皇太后,殿下脉象平稳有力,心气和顺,并无半分病症。”永熙帝一怔,难以置信:“所以他就是单纯的睡着了?”太皇太后:“……”被大半夜折腾过来的太医们:要不然呢?这火急火燎的,我们诊出这样的脉相也很是不敢相信呢。说是不敢说的,只能说些:“殿下这是胎里足、气血旺,心性安稳。”“先天禀赋充足、气血旺盛之相,万里挑一的好体魄。”“气血内敛,元神安定,故能酣眠而不易惊扰、福寿绵长之兆。”抓紧说几句好听的,可不能等陛下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永熙帝抬手捏了捏鼻梁,现在就是头痛,非常头痛。直到数日之后,永熙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扼腕后悔。那一夜,恐怕是他这段时间唯一一次能安安稳稳睡个整觉的机会,可他偏偏满心惶恐,又是守着不睡,又是急急忙忙传召太医,生生把这难得的清净给折腾没了。永熙帝:“……”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永熙帝不是没狠下心肠,想掰一掰这孩子的性子。他暗下决心,索性闭眼不管了,不吃奶就饿着,不睡觉就熬着,愿意哭就哭,难不成还真能把自己哭坏、饿坏不成?他是堂堂九五之尊,岂能被一个奶娃娃拿捏?然后他那好大儿便用实际行动甩了他一巴掌。小家伙当真卯足了力气哭,直哭得小脸涨紫、气息不顺,背过气去。素来刚硬的永熙帝被磨的没了脾气,只一脸生无可恋:“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哭出好歹吧?”他有时候都想皇后当初还不如一尸两命呢!太皇太后在一旁瞧着,也终于见识到这位曾孙究竟有多难搞,只能干巴巴地安慰自家孙子:“熬一熬吧,孩子大些就好了。”:()从炮灰到主角,我在三千世界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