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临清时,是腊月十二的下午。临清是运河上的大码头,南北商货集散地,繁华不亚于省城。船刚靠岸,就听见岸上人声鼎沸,车马喧阗。
沈千机第一个跳下船:“可算到了个大地方!在这儿停一天补给,咱们下船逛逛,老在船上憋坏了!”
众人也确实想活动活动腿脚。留下赵师傅看船,五人带着铁柱上了岸。
临清码头果然热闹。沿河一条街,店铺鳞次栉比:粮栈、布庄、钱庄、酒楼、茶馆……还有专做南北客商生意的货栈。街上人流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各色人等混杂。
铁柱眼睛都不够用了,左看右看:“少爷,这地方比江宁码头还热闹!”
沈千机得意:“那是!临清是漕运咽喉,南货北运、北货南来,都得经过这儿。知道这儿一天过多少船吗?少说上百艘!”
正说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围成一圈,里面有哭喊声传出来。
“过去看看?”沈千机好奇心重,已经往那边挤。
挤进人群,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坐在地上痛哭,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也在抹泪。老汉面前摆着一张破席子,上面放着几件旧衣、一口铁锅、一把锄头——像是在摆摊卖东西,但又不像。
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面前,身后跟着两个壮汉。那管家冷着脸:“哭什么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家欠刘老爷的租子三年没交清,拿这些东西抵债,已经是刘老爷开恩了!”
老汉哭道:“王管家,不是俺不交租,是年年收成不好啊!去年闹蝗虫,今年春旱,地里收的那点粮食,缴了租子全家就得饿死……”
“那是你的事!”王管家不耐烦,“刘老爷的田,白给你种了?今天这些东西,抵不了债,明天就收你家的地!”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但没人敢上前。有人小声说:“又是刘老爷家……这月第三起了。”
沈千机皱眉,低声问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老伯,这刘老爷是什么人?”
卖菜老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外地来的吧?刘老爷是咱临清一霸,家里田产上千亩,商铺十几间,连县太爷都让他三分。专放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了就收地收房……”
正说着,那王管家已经指挥壮汉去拿地上的东西。老汉扑上去抱住铁锅:“这个不能拿啊!家里就这一口锅了……”
壮汉一脚把老汉踢开。妇人尖叫起来,怀里的孩子吓得大哭。
“住手!”一声断喝。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是李慕白。他脸色铁青,走上前去。
王管家上下打量他:“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李慕白压下怒气,拱手道:“这位管家,欠债还钱确是天经地义。但寒冬腊月,收人家锅灶衣物,未免太过。可否宽限些时日?”
“宽限?”王管家冷笑,“宽限三年了!你是什么人,替人出头?有本事你替他还钱啊!”
李慕白语塞。他身上带的盘缠有限,且这明显不是还钱能解决的问题。
王砚之上前一步,温声道:“这位管家,我们路过此地,见老汉可怜,想问问欠了多少?或许能帮着想办法。”
“不多,”王管家伸出三根手指,“连本带利,三十两。”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够寻常农家过好几年了。
沈千机忍不住道:“什么债三年滚到三十两?这利钱也太狠了吧!”
王管家眼睛一瞪:“白纸黑字画了押的!怎么,想赖账?”
眼看要起冲突,林湛上前,挡在中间:“管家息怒。我们并非想赖账,只是觉得此事或可商量。可否让我们看看借据?”
这话说得在理。王管家迟疑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借据是真的,老汉画了押,写的是借银十两,三年为期,月息三分。利滚利算下来,确实要三十两出头。
周文渊推推眼镜,认真道:“按《大明律》,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过三分。这借据月息三分,已是顶格。但利滚利……”
“律法?”王管家嗤笑,“在临清,刘老爷的话就是律法!你们几个书生,识相的就走开,别给自己惹麻烦!”
说完一挥手,两个壮汉强行拿走了东西。老汉瘫坐在地,目光呆滞。妇人搂着孩子,哭声压抑而绝望。
五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王管家一行扬长而去。周围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麻木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