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散了。人声渐渐退去,杯盘碗盏被收走,桌布换了新的,茶又端上来。那些族老们没走,姑姑叔叔们没走,几个年长的堂哥堂姐也没走。他们坐在原位,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落在秦寒星身上。“过来。”秦世襄的声音不大,但堂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秦寒星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已经僵了,坐得太久,血脉不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阿威在旁边想扶,被他挡开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从最末的位置走到堂前,那条路他今天走了两遍。第一遍是献贺礼,第二遍是现在。第一遍他手里捧着织了半个月的坎肩,第二遍他两手空空,只有一背的冷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有冷的,有热的,有似笑非笑的,有等着看好戏的。姑姑用手绢擦着嘴角,眼睛却一直跟着他;叔叔靠在椅背上,茶碗端在嘴边,半天没喝一口;堂姐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说完捂着嘴笑。他走到堂前,站住了。膝盖疼得发抖,但他咬着牙让自己站直。秦世襄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看着秦寒星,目光沉沉的,像腊月里结冰的河面。“当着族人的面,”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严厉了几分,“这些族老,叔叔姑姑,哥哥姐姐的面——”他顿了顿。“你表个态。”秦寒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爷爷……”“快点。”那两个字砸下来,不重,但硬邦邦的,像石头。秦寒星后面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我保证再也不……”“和江家那个女人来往。”秦世襄接过话头,一字一顿,像是老师在教学生背书。秦寒星愣了一下。“说。”秦寒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过年新做的,黑色贡缎面子,千层底,今天第一次穿。鞋尖上沾了一点泥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和江家那个女人来往。”他重复道,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大声点。”“和江家那个女人来往。”他抬高了一点声音。“和过去斩断一切。”秦世襄又说。秦寒星的睫毛颤了颤。过去。他流落在外在黑暗世界骇人的过去!他还被挂在榜单上!“说。”“和过去斩断一切。”“更不许乱搞别的女人。”堂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了回去。秦寒星的耳根红了。“更不许乱搞别的女人。”他机械地重复。“专心联姻。”“专心联姻。”“从今以后,以秦家的利益为先。”秦寒星的喉咙动了动。他抬起头,看了秦世襄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秦世襄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个人感受放后。”秦寒星低下头,说。“从今以后,以秦家的利益为先,个人感受为后。”秦世襄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重说。”秦寒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从今以后,”他开口,声音发涩,“以秦家的利益为先,个人感受为后。”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秦世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厉了,像腊月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有违此誓——”他顿住。秦寒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秦世襄看着他,目光如冰。“不得好死。”那四个字砸下来,砸得秦寒星浑身一抖。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耳朵里嗡嗡的,是血流得太快,是心跳得太响,是那四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撞。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赶紧说。”秦世襄厉声催促。秦寒星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腿也在抖,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但他不敢动。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比刚才更热了。像看戏看到最精彩处,舍不得眨眼。“说。”秦寒星张了张嘴。“有……”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有违此誓……”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不……不得好死。”他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堂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舒了口气,有人动了动身子,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姑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叔叔们点了点头,堂姐们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秦世襄靠回椅背里,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这回大家可以放心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再干出出格的事,让秦家丢脸的事——”他把茶碗放下,抬起眼,扫了众人一圈。“想想他自己发的誓言。”,!众人纷纷点头,有人说“那是那是”,有人说“这孩子总算懂事了”,有人说“老爷子教导有方”。几个族老摸着胡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秦寒星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在发抖。从指尖开始抖,抖到手腕,抖到胳膊,抖到肩膀,抖到全身。冷汗从后背冒出来,一层一层地冒,里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额头上也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痒痒的,他不敢擦。他想走。想转身走回那个最末的位置,想坐下来,想把自己藏起来。但他的脚动不了。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堂中央,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在那四个字的阴影底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秦世豪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让孩子歇着去吧。”秦世襄看了秦寒星一眼。“去吧。”秦寒星没动。阿威从旁边走过来,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拒绝,也没说话,就那么被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最末的位置,他坐下来。膝盖终于弯下去的那一瞬,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出声,只是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耳边是那些声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谈天,有人在商量明天的安排。茶碗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炭火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嗡嗡的。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压得很紧,紧得骨节发白。但还是在抖。窗外,不知道谁家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小孩子的笑声远远传来。过年了。:()孤星照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