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广总督府,二堂籤押房。
初冬的岭南並不似北方那般肃杀,窗外的芭蕉依旧翠绿,只是一早一晚的风里多了几分凉意。
然而,此时籤押房內的气氛,却比北方的寒冬还要凝重几分。
赵明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温润的白玉扳指,神情慵懒。
而在他对面,平日里精明强干的钱穀胡师爷,此刻却是眉头紧锁,手中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和一份刚刚送达的硃批公文,额角隱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人。”胡师爷的声音带著几分乾涩,继续打破屋內的沉寂:“这已经是户部今年最后一次发文催促了,年底渐近,按照大清的律例,咱们两广该向朝廷缴纳今年的税赋了。”
赵明羽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漫不经心地抠了抠耳朵,隨口道:“朝廷要钱倒是挺勤快的,说说看,一般这税是怎么上的?”
关於这点他真的不是太清楚。
胡师爷一看自家大人无所谓的样子,心里不仅没底,反而有些莫名的慌张,感觉对方是真的没把这些当回事啊。
但他作为幕僚,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必须要將利害关係剖析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儘量言简意賅地介绍道:
“启稟大人,税赋是有些繁杂,小人会挑重点。”
“一般来说,大头是田赋,也就是地丁银,这是一年一交,雷打不动,其次是盐税和关税,这是朝廷的钱袋子,分四季上缴,一年四次,少一次户部都要骂娘。”
说到这里,胡师爷顿了顿,偷偷瞥了一眼赵明羽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说道:
“除了这两项,还有一个大头,便是厘金了。。。”
“这厘金是自咸丰年间开始,为了镇压长毛贼而开设的新税,原本说是权宜之计,但这仗打完了,税种却留下来了。因为朝廷还是不想养团勇军队。”
“虽然是不定时的,但其他省份的总督,约定俗成都是一年交两次。。。”
胡师爷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神秘且带著一丝诱惑:
“不过,大人,这厘金一项,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毕竟这原本就是为了筹措军餉设的,如今虽然天下大定,但朝廷经年不养团勇,地方上的防务全靠咱们自己,所以,大人您是可以『截留一部分厘金,名义上用於养兵的。”
胡师爷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据小人所知,闽浙的左大帅,还有湘军那边,他们给朝廷报的帐,一般都是三七分成。”
赵明羽放下茶碗:“嘖!怎么才七成啊?”
胡师爷指了指案桌上那份来自京城的烫金文书,以此物比喻:
“七成是人家的,还得看两宫太后的脸色了。。。”
“但若是朝廷里有人帮衬,或许还能再商量商量。”
胡师爷苦笑道:“大人啊,其实这跟做买卖也差不多的,朝廷那头是有帐做参考的。”
“之前朝廷之所以一直没催我们,是因为大人您新官上任,又是刚平定了两广的乱局,朝廷体恤民情,特许咱们先欠著。”
“但有帐不怕算啊。。这眼瞅著就要过年了,这次的文书措辞严厉,意思是希望咱们把之前的欠帐,连同今年的田赋、盐税、关税、厘金等,全部合併,年底一次性解送进京。”
赵明羽听完,放下茶盏,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嘆:“原来上个税都这么复杂啊。。。真是麻烦。”
他嘴上说著麻烦,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上税?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