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投下温暖的黄色。凌曜的手指停在方案某一页的条款上,那里用红色标注了一行小字:“此条款存在潜在法律风险,建议修改。”他抬起头,发现唐墨池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呼吸均匀而绵长。
凌曜轻轻取下他的眼镜,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勾勒出唐墨池安静的睡颜。凌曜坐在轮椅上看了很久,然后操控轮椅回到自己房间。他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他这些年拍的,唐墨池的背影,唐墨池的侧脸,唐墨池在钢琴前,唐墨池在厨房里。最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准备用来开“归途”分店的钱。他拿起银行卡,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凌晨三点,凌曜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种尖锐的焦虑刺醒的。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左腿传来熟悉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细针在肌肉深处反复戳刺。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凌曜屏住呼吸,仔细听。是唐墨池在走动,脚步很轻,但能听出节奏——他醒了,而且没有打算再睡。接着是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脑开机时那一声熟悉的提示音。
凌曜盯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知道唐墨池在做什么。那份匿名方案,那些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抵押房产的手续。昨晚他们研究到深夜,唐墨池说今天上午要去银行“咨询一下流程”。但凌曜知道,那不是咨询。一旦唐墨池走进那扇门,一旦他在那些文件上签下名字,那套房子就再也不是他的了。
那套房子是唐墨池母亲留下的。
凌曜记得,很多年前,唐墨池带他去过那里。一个老小区,三楼,朝南的阳台种满了绿植。客厅里摆着一架旧钢琴,是唐墨池母亲教他弹琴时用的。书房的书架上塞满了乐谱和音乐理论书籍,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味道。唐墨池说,那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根。
现在,唐墨池要把这根拔了。
为了他。
凌曜猛地坐起身,左腿的疼痛瞬间加剧,像有电流从膝盖窜到脚踝。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他伸手去够轮椅,动作因为疼痛而变得笨拙。金属轮椅撞到床头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隔壁房间的动静停了。
几秒后,唐墨池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凌曜?你醒了?”
凌曜没有回答。他坐上轮椅,操控着来到门口。走廊里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唐墨池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冷光。
凌曜推开门。
唐墨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堆文件。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听到轮椅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醒了?”唐墨池站起身,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
凌曜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最上面是一份房产评估报告,封面上印着那套老小区的地址。旁边是一叠银行表格,还有几张需要签字的空白合同。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背景噪音。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还有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你要去银行。”凌曜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唐墨池的手指在文件上停顿了一下:“只是去咨询……”
“咨询什么?”凌曜操控轮椅往前,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咨询怎么把房子抵押了?咨询怎么把钱拿出来给我治腿?”
“凌曜……”
“我问你,”凌曜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打算今天就去签字?”
唐墨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回答我。”
“是。”唐墨池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天上午十点,我和银行约好了。”
凌曜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左腿的疼痛变得尖锐而清晰,像一把钝刀在骨头里反复切割。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准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