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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湖州府,长兴县,李家坳。
村口那棵被战火燎了一半、却奇迹般抽出新芽的老树下,新糊的黄土告示墙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里正李满仓站在一个破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告示,扯着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江南巡抚衙门安民告示!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连吃奶娃娃都被娘死死捂住了嘴。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过焦土荒草的呜咽。
“第一条!分粮了!按人头发救命粮,按田亩发种地粮!肯下力气多种地,日后粮仓堆满缸!”
“嗡——!”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像滚烫的油锅里溅进了水。
“真的分粮?按人头?”
“我家……我家六口,能领六份救命粮?”
“种地还给种粮?那……那我爹娘留下的那两亩旱地,荒了快几个月了,也能去领种粮?”
李满仓用力敲了敲手里的破铜锣,咣咣直响:“安静!都安静!听我念完!”
“第二条!多劳多得,当天下工,当晚吃粮!修路挖渠盖房子,干一天记一天分!工分攒着,明年后年还能租无主荒田和铺子!”
这下,连几个一直蹲在人群最后面、眼神麻木空洞、仿佛对什么都不抱希望的老汉,都猛地抬起了头。
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点骇人的光。
这……意思是干活就能一直发粮?能吃饱饭?那什么“工分”还能租地?
“第三条!”李满仓念得更大声了,自己眼圈也有点发红。
“田是农家根,官府来作保!人丁分田,立碑为界,发田契,盖大印!白纸黑字红印盖,子子孙孙传下来!”
“轰——!!!”
人群彻底炸了!像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猛地喷发!
一个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腰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老农,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可他却跑得飞快,踉踉跄跄冲到告示墙前,枯瘦如柴、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颤抖着伸向墙上那些墨字。
指尖几乎要碰到,又像怕脏了那字似的,猛地缩回来。
他转过身,老泪纵横,脸上深刻的皱纹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看着板凳上的李满仓,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
“石……石头他爷……这、这告示上……真……真这么写的?分了……就归我?官府……作保?立碑?发……发契?”
李满仓看着这位比自己还长一辈、苦了一辈子、儿子死在逃难路上、儿媳改嫁、只剩个半傻孙儿相依为命的老族叔,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憋不住,滚了下来。
他重重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二叔!真的!千真万确!大人们亲自定的规矩!告示在这里,巡抚衙门的大印在这里,作不了假!
分给你,那块地就是你的!官府给你立碑,给你发盖红印的田契!你的地!你孙子的地!子子孙孙传下去的地!”
“老天爷啊……祖宗啊……”
那老农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然后朝着杭州府的方向,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尘土沾了他一头一脸,混着横流的泪水,成了泥。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我……我有地了……我老李家……有根了……根没断啊……”
压抑的、嘶哑的、释放的、狂喜的哭声,瞬间从人群中各个角落迸发出来,连成一片,在荒芜的村庄上空回荡。
多少代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给地主老爷当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