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十五分钟里,千绪站在壁炉台旁边一步都没有移动。
她的右手搭在壁炉台的石质边缘上,左手垂在身侧。面前的蜡烛维持着稳定的燃烧状态——火焰的高度比最初矮了大约三分之一,蜡芯周围形成了一个浅浅的蜡池,液态的蜡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散。
她的职责是监视这截蜡烛,在火焰出现任何异常时立刻通知费奥多尔。
这项工作本身并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
但千绪发现,或许是被异能空间放大了倒霉体质,“什么都不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高难度的技术活,过去十五分钟里,她至少经历了三次险情:
第一次是壁炉台上方的一块松动的石砖突然脱落,差点砸中蜡烛——她用右手接住了它,但石砖的重量差点让她的手腕折了。
第二次是她的右脚鞋带莫名其妙地松开了,但她没有弯腰去系,因为她合理地推测弯腰这个动作会导致某种连锁反应。
第三次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飞蛾突然朝蜡烛扑去,千绪用左手将它拍开,飞蛾撞在了她的针织衫上沾了一块灰。
除此之外,她一直在观察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在过去十五分钟里完成的工作量,超出了千绪对一个“自称只是路过的俄罗斯旅行者”的合理期待。
他首先拆解了倒塌书架的结构,两面橡木书架并非一体成型,而是由多块横板和竖板通过榫卯和铁钉组合而成。费奥多尔找到了书架侧面的一颗松动的铁钉,用从壁炉里取出的一根半烧焦的铁拨火棍作为杠杆,将铁钉撬了出来。
失去了关键连接点的书架侧板开始松动,他沿着这个突破口逐块拆卸,将沉重的橡木板一块一块地移到密室的另一端。
然后是书籍,数百本皮质精装书堆积在墙面前方,总重量可能超过三百公斤。费奥多尔没有尝试一本一本地搬运——他发现了地板上千绪之前踩出的那个洞,将洞口周围已经腐朽的木板进一步扩大,然后把书籍分批推入地板下方的空洞层。书本坠落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密室的地板下回响。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每一个选择都指向最高效的路径。
他对密室结构的理解远超一个“几分钟前才被意外卷入”的普通人应有的水平,虽然他的装束也一点都不同。
除此之外他还将这种熟练包裹在了不紧不慢的节奏中,使其看起来只是“一个聪明人在冷静分析后得出的最优解”。
千绪注意到了这些,但她没有开口。
此刻,费奥多尔正在搬开最后一批堆积在墙面前的书籍。随着书本被一摞一摞地推入地板洞中,那面此前一直被书架完全遮挡的墙壁,终于在烛光的照射下露出了它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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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间密室不知道多少个维度之外的现实世界里,横滨二丁目的商业街上,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正蹲在人行道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的浣熊卡尔站在他的肩膀上,不停地用前爪拍打着他的脸颊。
“不不不不不……吾辈的小说……那个、那个人被……”
爱伦·坡的声音已经结巴到了无法组成完整句子的程度。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紫。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摊开着一本旧书,也就是千绪触碰后被拉入异能世界的那本,书页上的文字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某些段落在自行重写,某些页码在闪烁。
这意味着小说世界的内部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动。
坡用了整整五分钟才让自己的社交恐惧症不至于让他直接晕厥在街头。然后他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那是江户川乱步上次给他的,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武装侦探社的电话号码,以及一行字:“下次挑战的时候记得带零食来。”
坡拨通了这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接电话的是国木田独步。
坡结结巴巴地用了将近一分钟才把事情说清楚——一位好心的来买可丽饼的女性因为意外触碰了他的小说,被拉入了异能空间“莫尔格街的黑猫”内部。
坡无法从外部强制将她释放,唯一的方法是由她自己在小说内部解开谜题,或者由拥有“异能无效化”能力的人从外部接触书本来强制解除异能。
国木田在听到“被困在异能空间里”的那一刻,手中的钢笔笔杆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断裂声,背景声中还有乱步的“居然真的是掉进异能力了,名侦探的推理果然没有错!”背景音。
他又确认了一下情况,然后立刻联络了正在三号码头进行外勤勘察的太宰治。
太宰治接到电话时,正站在三号码头最外侧的防波堤上,看着海面。
国木田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太宰的表情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他听完了全部信息,确认了坡的位置,二丁目星饴屋可丽饼店门口,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风衣口袋,他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另一个东西,那个0。3中性笔的笔帽。
太宰的指尖在笔帽上停留了一小会,然后他转身,朝停在码头入口处的出租车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的不紧不慢,看起来只是一个结束了午后散步、准备回家的普通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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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费奥多尔搬开了最后一摞书,那面墙壁彻底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