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全院最乖的孩子（第1页）

吴忘渐渐大了，表现出来的地方和别人家小孩越来越不一样。

他的聪明是看得见的。别家三岁的小孩说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两三个词拼不成一个圆图句子，有时候急得手舞足蹈啊啊乱叫。但吴忘不是。他说话不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外婆问他晚饭想吃面还是吃饭，他坐在小凳子上说：“吃饭。”两个字，清清楚楚的，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爸爸问他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他会说：“学了一二三。”然后又加一句，“还学了画圆圈。”

他不会撒娇。看别的小孩抱着大人的腿不肯放，又是扭又是缠的，嘴里不停地喊“妈妈我要”“爸爸我要”，吴忘就站在旁边看着，表情平静得像在看电视机里播的天气预报。他想要什么就直接说，说完了等着，等不到就算了，自己走开去找别的玩的。

他也不会发脾气。幼儿园老师说有一次发点心，别的小朋友一人一块饼干，轮到吴忘的时候饼干盒里刚好空了，老师去仓库拿新的，让他等一会儿。他就坐着等，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直直的，安安静静的，看别的小朋友吃饼干。不闹，不吵，不会转过脸来问“为什么我没有”。他什么都不会问，就等着。

老师跟外婆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全是夸赞。外婆带着吴念去幼儿园接弟弟，老师站在铁门里面，一只手搭在吴忘的小书包上，笑容堆了满脸：“你们家吴忘啊，是我们院里最听话的孩子！不哭也不闹，让干嘛就干嘛。昨天教孩子们写1、2、3、4，吴忘是全班写得最快的！”

外婆笑了。笑得脸上那一道道皱纹都挤在一起，眼角的鱼尾纹往外炸开，像一朵被太阳晒干的菊花开在脸上。她蹲下去把弟弟抱起来，抱得紧紧的，把脸埋在弟弟的肩膀上。

“真乖，我们吴忘真乖。”

然后外婆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不是一下子收回去的，是像退潮一样，先从眼角开始，然后从嘴角，最后整个笑容都退干净了，露出底下那一层硬邦邦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吴念认得那个表情。和爸爸眼睛里那层薄霜一模一样。

外婆把弟弟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在镇上那条灰扑扑的街上了，外婆忽然站住了，往后看了一眼幼儿园那扇刷了绿漆的铁门，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不轻，不算很重，但从她那个弯着的身体里叹出来，像是把攒了一辈子的累都叹出去了。

吴念走在后面，看着外婆佝偻的背影和弟弟小小的背影并排走在一起。弟弟走路的样子很规矩，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从来不会像别的小孩那样跑起来或者蹦起来。他走到一个水坑前面，会绕过去，而不是跳过去。

“全院最听话的孩子。”老师的话在她耳朵边又响了一遍。

最听话。不哭不闹。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写字写得最快。样样都是好话，每一句都该让人听了高兴。可是外婆高兴不起来，爸爸也高兴不起来，就连吴念自己，心里头也像是塞了一团打湿了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回到家里，吴念帮外婆把从菜市场买的土豆搬到厨房。外婆在灶台前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又快又稳，土豆丝切得细细的，一根一根叠在砧板上。吴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外婆。”

“嗯？”

“弟弟那个病——”她停了停，看着外婆拿刀的手慢了一拍，“是不是治不好？”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两秒钟。然后重新响起来，节奏比刚才慢了。

“谁跟你说的。”外婆没有抬头，声音沙沙的。

吴念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厨房里很暗，只有灶台上面那一盏灯泡，光线昏沉沉的，照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的头发照得更白了。

外婆没有追问，继续切土豆丝。切着切着，有东西滴在砧板上，把土豆丝洇湿了一小片。

吴念悄悄退出厨房，走到堂屋里。弟弟坐在他的小木床上，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纸上写字。纸上已经写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1、2、3”，铅笔握在他白白胖胖的手里，手背上的小窝涡一个一个的，像按在面团上的手指印。吴念靠在门框上看着弟弟的侧脸，那乱糟糟的刘海盖住了眉毛，但没遮住他那双安静的眼睛。

吴忘写完了最后一行数字，抬起头来，看见姐姐站在门口。

“姐姐。”

“嗯。”

“今天学了这个。”他把纸举起来给她看，上面整整齐齐写着一排数字。

“姐姐看见了。”她远远地说，“写得真好。”

吴忘听了这句话，嘴角没有上扬。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放在枕头边，然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他不知道姐姐为什么靠在门框上看了他这么久，他只是坐在那儿。

窗外的桃树又落了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