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秋阑未尽长假前夕（第1页）

时序入深，清榆中学的秋意早已浸透每一寸土地。

连日晚风不息，将道路两侧连片的枫林吹得层林尽染，赤红、橙金、浅褐层层交错，叠成满目温柔的秋景。风掠过教学楼的外墙，穿过镂空的长廊栏杆，携着细碎的落叶与清浅草木香，一趟趟灌进敞开的教室窗棂，拂动课桌上堆叠的试卷、错题本与各色教辅书页，簌簌轻响，温柔又绵长。

今日是国庆长假来临前，校园里最后的停留时日。

自清晨入校的那一刻起，整栋初三教学楼便彻底褪去了往日毕业班紧绷肃杀的氛围。往日里入耳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早读整齐的诵读声、老师清晰的讲课声，而今日，整层楼宇都漂浮着松弛、躁动又雀跃的气息。

所有人的心都早早飘向了即将到来的七日假期。

不用早起赶早读，不用伏案刷不完的习题，不用紧绷神经应对每日抽查与随堂小测，足以让每一个被课业压了许久的少年心生雀跃。教室里此起彼伏都是细碎的闲谈、轻声的笑语，有人低头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规划假期出游的路线；有人互相交换口袋里的糖果零食，敲定结伴逛街、看展、逛江边夜市的约定；有人干脆提前收拾好书包，将厚重的教辅堆叠整齐，只待放学铃声一响，便奔赴期盼已久的自由。

喧闹铺天盖地，鲜活又热烈，填满了教室的每一处角落。

唯独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林枫手肘轻抵桌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前一日刚发下来的月考试卷边缘，纸面平整干净，是她昨夜熬夜细细复盘、逐题批注过后的模样。卷面上的红勾与细致批注清晰规整，见证着她跨越六十二名的大幅跃进，可此刻，这份来之不易的进步带来的喜悦，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踪影。

满心满肺萦绕的，是化不开的不舍与低落。

旁人皆是满心欢喜盼着放假、盼着松弛、盼着逃离枯燥的校园课业，唯有她，最怕这突如其来的悠长假期。

七天。

整整七日，她再也不能在清晨入校时偶然撞见那人温柔的身影，不能在课间偷偷抬眼望向办公楼的方向，不能借着请教错题、复盘知识点的由头靠近，不能在喧嚣人群里，接住那一次次独属于她的、隐秘温柔的目光与偏袒。

前一日复盘班会的所有细碎画面，此刻尽数翻涌回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须臾之前。

秋风微凉的教室，隔着大半个教室的隔空对视，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底笑意，讲台下独独落向她的赞许目光，还有最后驻足身侧、俯身耳畔的温热私语，那句温柔安抚的“乖”，那句认可期许的鼓励，一遍遍在心底回放、盘旋、发烫。

不过一夜相隔，她已然心生贪恋，更何况是整整七天的隔绝。

隐秘的心事藏在胸腔最深处，不敢外露半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这份逾越师生界限的心动，是她独自珍藏、独自沉溺、独自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甜蜜又酸涩，热烈又克制。

身旁的同桌沈七，依旧是一如既往恬淡寡淡的模样，全然不受周遭喧闹的影响。

他生性安静温和，不喜热闹，也不爱掺和同窗间的嬉闹闲谈与假期邀约。自开学与林枫成为同桌以来，二人便一直维持着最纯粹、最分寸得当的同桌关系，无多余熟稔，无暧昧拉扯，只是日常互帮互助、互不叨扰的平淡相处。

此刻整班喧嚣沸反盈天，他依旧垂着干净的眼眸，低头细细整理这几日积攒的所有课业。月考试卷被他按科目分类叠放，边角一一捋平，工整装订；错题本被反复核对补齐遗漏批注；各色笔具规整放进笔袋，即将带回家的书本有序堆叠在桌角，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周遭同学吵吵闹闹、嬉笑不休，偶尔喧闹声太过响亮，他也只是极轻地蹙一下眉，随即继续低头忙活自己的事，眉眼清淡，波澜不惊。

察觉到身旁的林枫久久失神，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枫景，手边的课本迟迟未翻动一页，滑落桌沿的练习册快要坠地，沈七才抬手，轻轻将本子推回桌面内侧，动作清淡自然，嗓音平稳无波，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冷淡：“老师刚划了重点，再不记，假期复习会缺内容。”

简单一句提醒，没有多余的关切，没有刻意的搭话，只是寻常同桌间的善意提点。

林枫骤然回神，轻轻颔首，低声道了一句“谢谢”，指尖握着笔，勉强在书页空白处记下零星考点，可心神飘忽，字迹都带着几分涣散的轻飘。

沈七见状，也不多问，依旧自顾自整理课业，安静如初。

课间过半，一道轻快灵动的身影立刻穿过拥挤过道，直直奔到林枫桌前，是她自入学以来最要好的挚友——宋林桐。

宋林桐性子明媚鲜活，开朗又贴心，永远鲜活热烈，永远对生活满怀热忱。此刻她眼底盛满亮晶晶的笑意，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却写满字迹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国庆出游的规划，一靠近便迫不及待挽住林枫的胳膊，脑袋凑得极近，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的计划。

“阿枫！我终于把假期行程全部敲定啦！”她眉眼弯弯，语气雀跃又期待，“放假第二天我们就去老城文创街，最近秋景超好看，街边的银杏和红枫拍照巨出片，还有新开的糖水铺和栗子摊，我早就想去了！下午我们再去江边吹晚风，看落日，好不好？我专门给你留了位置，你必须陪我！”

宋林桐兴致勃勃地罗列着所有美好的安排，眉眼间满是对假期的憧憬，字字句句都是想和好友共度秋日闲暇的心意。

可她说了许久，预想中林枫雀跃应答的模样迟迟没有出现。

身旁的人只是淡淡垂着眼，唇角牵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却无半分真心欢愉，眼底藏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与沉闷，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宋林桐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松开挽着她胳膊的手，微微俯身，认真盯着林枫的眉眼，语气满是真切的担忧：“怎么啦？”

“全班都盼着放假，个个开心得不行，就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月考还有压力？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