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霜刃（第1页）

山本说到做到。他每天都来，而且来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有时候是午市，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天还没亮，他就带着刀疤脸出现在巷口。他似乎把面馆当成了自己的食堂，也当成了某种消遣——看段凛戈煮面，看林惊羽拉琴，看玉兰端茶倒水，看这一切如常运转。但他那双蛇一样的眼睛从来没停过，从灶台看到案板，从案板看到后院，从后院看到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段凛戈每天照常开门、烧水、揉面、熬汤。山本来的时候，他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看他一眼，煮面、收钱、端碗，和对待普通客人一模一样。山本有时候会问几句——你们在这里多久了？生意好不好？镇上还有多少人？段凛戈回答得极简短：半年。还行。不知道。山本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但似乎也不急。

林惊羽每天还是坐在门口拉琴。琴声从早响到晚，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山本来的次数越多，他拉的曲子就越慢——不是慌张的慢，是一种沉甸甸的、压着石头的慢。玉兰听出来了，但没有说。段凛戈也听出来了，也没有说。

周明远每天傍晚还是去镇外转一圈，回来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段凛戈：日本人又多了，卡车也多了，他们在修路，往南修，可能是要打澳洲。段凛戈听完，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揉面。周明远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冷静得不像人，像一块石头。但后来他注意到，段凛戈揉面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面团在案板上被摔得砰砰响，像是在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阿洛来了。

他比上次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也陷下去了，但背还是挺得很直，走路还是不快不慢。他提着一篮鱼，放在面馆门口，说是刚从海里打的，新鲜。段凛戈让他坐下，给他煮了一碗面。阿洛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

“段老板。”阿洛放下筷子。

“嗯。”

“村子里来了日本人。他们占了阿强家的房子，住进去了。把我的渔船也征用了。说是要运粮食。”

“你吃什么？”

“吃椰子。树上还有。”阿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饿不死。”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块钱，塞进阿洛手里。

“拿着。”

“不要。你自己也不宽裕。”

“拿着。”段凛戈的语气不容拒绝。

阿洛看着手里那几块钱，眼眶红了。他把钱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段老板。”

“嗯。”

“你们要小心。那个当官的，山本，不是好人。他在村子里打听你们。问你们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的，跟谁联系过。”

段凛戈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本来也不知道。”

阿洛走了。段凛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林惊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段凛戈。”

“嗯。”

“山本在查我们。”

“嗯。”

“他早晚会查到。”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了再说。”

那天晚上，段凛戈把所有人叫到面馆里。灯没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灶台里的火已经熄了，屋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着每个人的半张脸。

“山本在查我们的底。”段凛戈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明天起，面馆只开半天。午市一过，关门。谁都不许出门。”

“段先生，我们是不是该走了？”阿强又问了一次，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恐惧。

“走不了了。镇子外面都是他们的人。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

段凛戈没有回答。

周明远忽然开口了：“我在镇子外面看到一条小路。往西，翻过那座山，有一片林子。穿过去就是海边。海边有船。”

“你怎么知道的？”段凛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