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公子同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皇帝不喜欢太乖顺的女子。
世人总说,女子入宫,最要紧的是温顺,知礼,安分,不争不抢。朱家的嬷嬷也是这样教我的。到了宫中,眼睛不可乱看,话不可多说,笑不可太轻浮,也不可太僵。皇上问话,要先听清,再回答。答得太快,显得轻率;答得太慢,又显得愚笨。总之,女子身上连一根头发都要恰到好处。
可公子说,皇帝不喜欢太乖顺的女子。
他叫我记住,若真能见到皇帝,便不要一味低头。低头的人太多了。宫里最不缺的便是会低头的人。
我那时听完,便记住了。
会低头容易。
难的是知道何时抬眼。
选秀那日,宫门外站满了人。
各家送来的女子排成一列,衣裳颜色都压得稳,首饰也不敢太盛。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眼睛里藏着急切,偏要装出淡泊。她们都很好看。能被送到这里来的女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有人胜在娇柔,有人胜在端庄,有人年纪小,眉眼还带着未开尽的稚气。她们站在那里,像一排刚被修剪过的花枝,等着宫里的人挑拣。
我站在其中,心里想起之前的日子。
这早不是我第一次被人挑。
只是从前挑我的人,坐在青楼的酒席后,手里拿着银子。如今挑我的人,在宫墙深处,手里拿着更大的东西。
本质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这样想着,心反倒安定了。
初选先看身子、年纪、家世,再看容貌举止。宫中女官走过一排人,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她们看得很细,比起青楼里的牙婆,她们自然体面太多。可我心里明白,无论体不体面,看就是看,估就是估。
轮到我时,那女官停了一下。
“历下朱氏?”
我低头应是。
“抬起头来。”
我便抬头。
她看了我片刻,没说什么,叫我往前。
后来复选,又见了几位宫中嬷嬷。她们问我读过什么书,问我家中长辈身体如何,问朱家女子平日学些什么。我照着朱家教过的答,不多说,也不显得太笨。问到诗书时,我故意答得不算太深。女子太会卖弄,总叫人防备;全然不懂,又显得粗浅。要让人觉得我读过书,却不是张扬的性子。
这些分寸,青楼也教过我。
只是换了说法。
到了御前那一日,我终于见到了皇帝。
宫中女子一个个上前,行礼,答话。他问得不多。有时只问家中何人,有时问读过什么书,有时甚至只看一眼,便叫人退下。
轮到我时,我跪下行礼。
“臣女朱甜,见过皇上。”
皇帝道:“朱家女?”
“是。”
“历下朱家,出过几位好先生。”他随口道,“你也读书?”
我低头答:“读过一些。”
“读过哪些?”
我说了几本最稳妥的书,又添了一本诗集。
皇帝似乎看了我一眼,“喜欢诗?”
我静了静,道:“从前喜欢。后来先生说,女子若只爱诗,心容易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