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霸又扭头去看堂中其余的客人,皆都是风尘仆仆的布衣,谈起话来吵吵嚷嚷言辞粗鄙,几乎涌成一团浊气笼在屋子上方,放眼过去没有一个女子。好听些讲来,这些都是天南海北的好汉,难听点儿说,此处就是一片鱼龙混杂的腌臜地。
柳霸家中并无姐妹,可他也从父母相处间耳濡目染,对女子有天然的怜惜,尤其曲呱呱是多么清隽的少女,穿行在这群人之间,他只觉每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都似虎狼扑食。不论有无所图,都激得他浑身不爽。
眼见着曲呱呱亭亭而去,他想也没想便冲至她身后,以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屏开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的打量。
曲呱呱察觉他靠近,回头轻轻掠他一眼,疑惑道:“你还没走啊?送到这里就行了。”
她是天真烂漫一点儿不懂,可柳霸却很不快:“你就住这样的地方?这里不会就你一名女客吧,太危险了,我自要看着你进房间才肯放心。”
曲呱呱眉心一锁,嫌他多事,可还没开口,就听右下方传来一句粗犷男声说:“呵,她这样的货色就喜欢来这里招惹生意,你以为她是啥子清水芙蓉,心里弯弯绕绕不比你个蠢货多了好多!”
那人说的四川话,柳霸不及反应过来其中意思,曲呱呱却是很快听懂了,当即发飙掌心往桌上一拍:“你骂谁呢?!”
一天莫名其妙被陌生人骂两次,饶是脾气好的大家闺秀也忍不了这气,何况是一点就炸的曲呱呱。
曲呱呱怒气正盛,这一掌没收住内劲,竟然将桌上空了的酒壶猛然轰起,在空中抖了二抖又落下来,露出后头一张酩酊大醉的红脸,是个中年男人。须发多乱且长,眉毛粗重,压住一双凶狠厌恶的眼。
柳霸见曲呱呱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忙扶住她,不知她是被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凶狠煞气所惊,只后知后觉这人在骂曲呱呱,而且骂得极为肮脏,顿时怒从心起:“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那人大笑起来,喷出阵阵酒气,臭得曲呱呱掩过口鼻。酒气虽重,却盖不过他一身的恨意与冷酷,“我为你好呢小哥,你还帮她说话。你现在是被她迷得团团转。能在街上抛头露面的不是骚——”
“住口。”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但听柳霸铿声怒喝,同样也是一掌落在桌上,却和曲呱呱不同,所有人都先听见了奇怪的细微声响,随后又是“喀啦”一声,木板开裂,半边桌子同上面的杯碟都砸将下来,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旅店老板赶来时不小心踩中一块搪瓷碎片,痛得五官都收缩成一团。那出言不逊的醉汉也吓了一跳,可收脚却极快,哪怕是裂得极微末的碎片也没一点扎在他脚上,只是被柳霸勃然发怒所震,没再言语,坐在板凳上直瞪眼。
老板开店数十载,对这种情况早有所应对,连忙拉住柳霸说:“先生您别和他计较,他喝多了,喝醉了,在说胡话呢。”
柳霸冷笑一声道:“真君子绅士,哪怕大醉也不会说此脏言秽语,凭空污女子清白。个臭赖皮拿喝酒误事就想糊弄我?给姑娘道歉!”
客栈老板见他软硬不吃,只得又转向曲呱呱:“曲姑娘,你劝劝这位先生。老庞他不是故意的,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真是吃醉了糊涂了。”
曲呱呱便更觉得奇怪,负手道:“他骂的是我,你反倒来劝我?柳霸只要他一句抱歉也就罢了,我不给他两巴掌已经算姑奶奶克制。”
那醉汉一听她说话婉转动听,两只乌黑瞳仁并着冷光直勾勾射过来,竟让与蛇虫朝夕为邻的曲呱呱都觉得有几分瘆人,不由得往柳霸身边靠了靠。
客栈老板见他们俩一致对外,也没有办法了,只能凑到他们中间耳语,悄声道:“实在是事出有因。他家婆娘前几天死了,现在又喝多了酒,在发批疯嘞。”
曲柳二人这才注意到他肩膀上绑着一块白布。
老板声量刻意压得极低,醉汉五官不利确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他却能从柳霸与曲呱呱神情变换中知道谈话内容。念及妻子,他神情愈发阴暗,耸起肩膀,就着那被劈成两半的破桌又猛灌下一碗烈酒。
他不肯道歉,老板只得替他赔罪,柳霸看向曲呱呱,是想以她的意思为准。曲呱呱脸上阴晴不定,几人僵持其中,旅店外头竟不知何时跑来一个男孩,正站在门外观望。
小二拎着簸箕扫帚过来打扫,刚巧见着那男孩儿,冲醉汉说道:“庞哥,你看谁来了?”就把男孩领到醉汉身边。
那男孩儿目测九、十岁左右年纪,体格偏瘦,个子也矮,一身白麻衣裳,鼻子与醉汉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他神情怏怏,老板与小二招呼他也不回话,也不与醉汉说话,只是木木地盯着醉汉立在一旁。
曲呱呱猜测他是醉汉的儿子,否则难以解释,这年纪的孩子大多活泼,他却如此忧郁。他这般表现多半是因为母亲刚去世的缘故。
父子二人长久地不说话,父亲只顾喝酒,孩子只顾呆立。老板与小二皆是犯难,既同情这孩子母亲刚死、父亲也不着家地买醉,又忧心自己店里的麻烦要僵到何时,不想曲呱呱见了那孩子模样,拉了拉柳霸的手,扭头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