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学年春季学期的后半段,对角巷的公告墙前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
起初只是一些轻微的口舌之争——两个在邮局排队寄信的妇人,因为其中一人说了一句“我的祖母也是麻瓜出身”而突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被周围所有人侧目的寂静。
然后是一些更微妙的、更难以被言说的姿态——在蜂蜜公爵买糖果的纯血家庭主妇,看到隔壁货架旁正在挑选糖渍樱花瓣的混血药剂师时,把目光移开了,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却比任何一道墙都更清晰。
人群开始按照某种古老的、被遗忘已久的逻辑重新排列组合。
左边多半是纯血家族的成员,有些人手里捏着祖传的家徽戒指,有些人拿着从自家地窖里翻出来的、边角被虫蛀过的旧信函。
右边是麻瓜出身和混血出身的巫师,有些人刚从麻瓜世界轮值回来,身上还穿着麻瓜的外套,有些人是在魔法部麻瓜事务与物品管理司新任职不久的年轻职员。
两群人之间的空地,像一道无人愿意先跨过去的界河,也像一面被砸碎后尚未被任何人清扫干净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折射出一张属于某个特定血统的脸,而这些脸都曾经在几年前古灵阁断供物资短缺的同一个夜晚,被同一个流转中心登记处的同一盏灯照亮。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西格纳斯·诺特。这位诺特家的新任家主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敲开了霍格沃茨三楼那间教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份被揉皱又展平的《预言家日报》,头版上印着圣芒戈地下三层那些信件的全文。他的曾祖父在古灵阁断供危机中损失惨重,他的父亲在共识大会的旁听席上沉默地坐了两整天。而他自己,是在读到那行“我等不求王冠,只求活命”的时候,把报纸揉成了一团——然后又展平了,因为他需要再看一遍。
“教授,”他站在门口,雨水从斗篷边缘滴在石板上,“如果我的祖先也知道这件事,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里德尔从讲台后面站起来,把教案合上。窗外黑湖的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禁林边缘的树冠在风里弯成深色的波浪。他看着西格纳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来找我,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的祖先沉默,还是想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
西格纳斯沉默了非常长的时间。然后他把那份展平的报纸放在讲台边上,说了一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口的话:“我从小到大都被教育,纯血是巫师的荣耀。但荣耀不会跪下来求别人让自己活命。我想知道的是——我们到底该恨谁?”
里德尔站起来走到西格纳斯面前,没有把魔杖拿在手上。他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在无数个夜晚批改论文、校准参数、写下回复信件时那种不轻易加速的平稳:
“你的祖先不是因为软弱才沉默。他们在火刑柱的灰烬还没被风吹散时就签下了保密法,然后花了数百年时间,把这些沉默写成家规、写成族谱、写成每一个纯血孩子从小被教育的那套法则。但这套法则今天要改,不是因为它过去都是错的;而是因为每一个现在站在公告墙前、看着那些被他们的血脉一起推到右面又自己退到左边的人,都已经发现他们不该是分站在河的两岸。如果你想恨,恨那些早已死去的人没有什么用。但如果你想赢——不要在这场已经被推迟了太久的战斗还没有正式开始之前先把自己的队伍拆成两半。”
西格纳斯听完这番话后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带来的那份揉皱的报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问了一句“我能在下次家族会议上引用你的这句话吗”,里德尔只是说了句“你可以引用你自己想出来的版本”。
西格纳斯转身走进雨里时,斗篷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了内侧村布上诺特家徽下面那一行被他自己前晚用新墨水笔重新描了一遍的家训——从原来那种古老的小写字母,被改成了标准格式的、每一个字母都尽可能没有偏斜的印刷体。
而与此同时,对角巷公告墙前的对峙仍在持续发酵。一个穿着旧式纯血长袍的老妇人指着公告墙上那封“恳请委员会”的复制件,声音尖利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们看这封信的落款日期——那是我的家族被迫把庄园地契交给麻瓜教会的那一年。我的祖先在那之后三代人没有回过苏格兰。而你们中间一些人的祖先,那时候可能正站在教会那边。”
右边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混血出身的年轻傲罗往前站了一步,他的外套上还别着圣芒戈急救志愿者的徽章,那是他几年前在古灵阁断供危机中因参与物资转运而被授予的。“我的母亲是麻瓜护士,”他说,声音压得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在麻瓜医院工作了四十年,救过的巫师比大多数纯血家族见过的都多。猎巫运动发生的那些年,她的祖先也在别处被当作异端烧死。你要我替谁的祖先道歉?”
这句话让两群人同时安静了。不是因为无可辩驳,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猎巫运动不是麻瓜与巫师之间的战争。它是恐惧与恐惧之间的战争。而恐惧从来不会只针对一个方向。
风吹过对角巷的石板路,把公告墙上那些被贴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吹得轻轻翻动。一个坐在旁边台阶上从头到尾听了所有争吵的哑炮老妇人,用她那双洗了几十年衣服、已经不太能伸直的手指把自己膝盖上的旧笔记本重新翻开,把刚才那两段对话用铅笔抄在空白页上。她抄完之后在旁边用自己越来越容易颤抖的笔迹加了一行:“这两个人都在说自己的祖先被烧过。为什么你们不觉得这两个人讲的是同一件事。”
老太太把笔记本合上,没有把这行字贴到公告墙上。但旁边帮她分拣材料的年轻实习生看到了那行字,在征得她同意后把它用防雨塑封纸贴在公告墙左上角,压在那封法国寄来的信旁边。
就在这个临界点上,几个穿着外派商人旧工装的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领头的人是丽贝卡·图德。她把手里一叠麻瓜医院旧期刊放在公告墙下面的长椅上,直起身,用一种在茶叶铺里招呼吵架顾客时才用的那种语气——温和,但不容打断——对两边的人群说:“我的茶叶铺被麻瓜砸过,我的祖先也是麻瓜。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她说到一半时,站在右边人群后排的一个年轻女巫忽然从自己围裙口袋里掏出过期的药剂标签纸,慌乱地翻回去看上面被自己划掉太多次的日期。她的父母一方是隔壁纺织作坊的哑炮女工,一方是在伯明翰仓库帮忙分拣货物的混血调度员。她一边撕开自己那页标签纸,一边说:
“我去年在教养院实习的时候,我妈妈告诉我她的曾曾曾祖母是在兰开斯特被当作女巫赶出村子的——但她本人根本不是女巫,她只是一个人住在林子边。我不知道当时村子里一起赶她的那些人里有没有我父亲那边的人,但我只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在我今天站在这里时被分成两半来承认。”
丽贝卡等她说完后轻轻朝那边偏了一下头,继续补完了自己刚才没说完的最后一句:“如果我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觉得谁应该道歉,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你们现在把时间浪费在互相指责上,下次古灵阁再断供,或者下次麻瓜的军队真的找到对角巷入口——那时候谁都来不及说对不起。”
丽贝卡没有站在任何一边。她说完就蹲下去整理那几本旧期刊,把它们按年代重新排好。她的工装袖口上沾着一小块机油,是今早在麻瓜物品改造店帮埃德加调试旧收音机时蹭上的。
旁边一个同样穿着外派工装的男巫把一个自制的保温杯推到她手边,杯身上用黑色防水漆写着“外源运输队共享——勿私藏”。他在货运站值夜班时自己调过它的密封圈。
丽贝卡把那几本旧期刊按从远到近的顺序摆好,然后把最上面那期刊印于八年前的麻瓜医院的病历数据翻到刊末,对着两群人的分界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