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淑走的那天早晨,天刚亮透。
晏清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云层很薄,透出一点稀薄的晨光。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气味淡了些,但依然在,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林静淑正站在灶台前,灶上的锅冒着热气。行李箱已经立在门口了,还是那个亮黄色的,和晏清第一天来栖水时拖着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换成了林静淑要带走。
“醒了?”林静淑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粥快好了,我给你煎了两个荷包蛋。”
晏清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筷子是旧的,竹制的,用得久了,颜色变得深了些,表面磨得光滑。她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里,指腹在竹子的纹理上轻轻摩挲。
林静淑把煎好的蛋端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清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妈妈这次去邶城,是因为那个签约作者的事情。出版社那边催得紧,编辑部的电话打了好几个,我实在推不掉。”
“嗯。”晏清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大概要半个月左右。”林静淑继续说,“快的话,可能十天就回来了。慢的话……也不会超过二十天。”
“嗯。”
“冰箱里我买好了菜,够你吃一个星期的。鸡蛋在冰箱门上的格子里,牛奶在下面那层。米和油都在柜子里,你认识的。”林静淑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钱我给你放在书桌左边的抽屉里了,现金,一千块。不够的话你给我打电话,我微信转给你。”
“好。”
“晚饭的话——”林静淑顿了顿,“我跟纪奶奶说过了。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晚饭就去她家吃,不用客气。我已经跟她讲好了,你放学直接过去就行。”
晏清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林静淑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不是对晏清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的担忧,而是对别的什么东西的担忧。那种担忧很模糊,像是她自己也没想清楚在担心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把女儿一个人留在这座陌生的镇上,心里有些不踏实。
“知道了。”晏清说,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林静淑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去厨房洗了手,然后拎起那个亮黄色的行李箱,在门口换了鞋。她站在门框边,回头看了一眼晏清。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晚上睡觉记得关好门窗。”
“好。”
“有什么事,找纪奶奶,或者找星晚。她们都说了,让你别客气。”
“好。”
林静淑又站了两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晏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发了一会儿呆。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林静淑在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她能听见母亲在书房敲键盘的声音,能听见她下楼倒水时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能听见她在厨房洗菜时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动静。那些声音不大,但填满了屋子,让这栋老屋不至于太空。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晏清把碗里的粥喝完,把荷包蛋吃了,把碗筷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她上楼换了校服,检查了一遍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一切和往常一样。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桌上摆着林静淑留下的钥匙和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大概是忘了浇水。
她关上门,走了。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语文老师讲了一篇文言文,晏清听得认真,笔记记得细。课间时,方悦从前排窜过来,趴在晏清的课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方悦问。
“我哪天不安静?”晏清头也没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也是。”方悦想了想,觉得这个反问没什么毛病,“但你今天比平时更安静。像那种……怎么说呢,像那种收音机没信号了,虽然还开着,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晏清停下笔,看了她一眼:“我妈去邶城了。”
“啊?”方悦直起身,“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