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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在路上(第3页)

河的这一边,是一个曾经光芒万丈后来退居幕后、又重新出发的女人。她在二十三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成为中国的普利策获奖者,在三十三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做一个全职太太到老,在四十岁的时候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北京。她的人生像过山车,爬了很高的坡,又冲下很深的谷,现在又在往上爬。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个坡、多少个谷,但方向盘在自己手里,油门在自己脚下,够了。

河的那一边,是一个不知道如何爱与被爱、正在努力学习的中年男人。他的父母没有教过他什么叫拥抱、什么叫夸赞、什么叫“我为你骄傲”。他四十三年的人生里,一直在用“把事情做对”来替代“把事情做好”。他以为不出错就是优秀,不失败就是成功,不被批评就是被认可。直到他的儿子用沉默和疏离告诉他——不够。远远不够。他坐在心理咨询师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被问到“你小时候最想从你爸那里得到什么”的时候,想了很久才说——“我想让他抱抱我”。那一刻他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被抱过,也从来没有抱过自己的儿子。八岁的儿子,他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

河的中间,是两个孩子。是大宝,是小宝。是他们共同的、无法割舍的、最深最深的羁绊。是大宝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宋源眼里的光,是大宝把琴谱撕掉的时候宋源脸上的茫然。是小宝画的那幅“爸爸骂妈妈”,是小宝叫芈琬“恐龙妈妈”时咯咯咯的笑声。是他们在无数个深夜里同时出现在视频通话的两端,一个在北京,一个在省城,屏幕把四张脸拼在一起,像一幅拼图,每一块都缺了点什么,但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她不知道他们最终会走到河的哪一边。也许他们会一起走到对岸,在某个不期然的傍晚,宋源从公司回来,她正在厨房做晚饭,他从背后走过来,笨拙地把手臂环上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到锅里的汤溢出来。也许他们会在某个渡口分道扬镳,平静地签下离婚协议,各自搬进各自的公寓,轮流接孩子、送孩子,在孩子面前保持体面,然后在孩子不在的时候各自过自己的生活。也许就这样永远在河中间,不远不近,不离不弃。住在两个不同的公寓里,但周末会一起带孩子去科技馆、去公园、去吃涮羊肉。他的冰箱里会备着她爱喝的酸奶,她的家里会留着他的一双拖鞋。不叫夫妻,也不算朋友,是比夫妻更疏离、比朋友更亲密的一种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渡河的意义,从来不在彼岸,而在渡的过程中。在你终于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的时候,在你终于能够与不完美和解的时候,在你与那个爱过也恨过的人,在河中间相遇,然后一起决定——是继续同船,还是各自上岸。不管怎么选,都是你在选。不是被命运推着走,不是被别人安排,不是“因为合适”“因为应该”“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是你自己,一个完整的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在权衡了所有利弊、听遍了所有声音、看清了所有可能之后,亲手做出的选择。

夜深了。

芈琬关掉台灯,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头很软,被子的厚度刚好,空调设置在二十六度,不冷不热。她的身体很累,但心里很安静,像一场风暴过后的海面,每一道波纹都在慢慢地、慢慢地平复。

耳边传来小宝房间里隐约的说话声——宋源还在给小宝讲故事,讲的是《小王子》。他的声音很低,很慢,一句一句地念,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在黑暗中缓缓流淌。芈琬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声音的频率,那种低沉的、稳定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共鸣。那个声音穿过走廊,穿过门缝,穿过她半掩的房门,抵达她的耳膜,然后沿着听神经一路向内,抵达她大脑深处某个最原始的、关于安全感的部分。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河水不深,刚到膝盖。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河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阳光很好,但不是那种毒辣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盛夏骄阳,而是一种柔和的、金黄色的、像被纱过滤过的光。河的两岸都有人在等她。一边是郭芬,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色外套,站在岸上,冲她挥手,喊“芈琬,这边!我们等你吃饭!”另一边是大宝和小宝。大宝牵着弟弟的手,小宝的另一只手举着一个气球,红色的,瘪了一半,但还在飘。大宝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犹豫了很久。水在脚边流动,凉凉的,痒痒的。她低头看,发现水里倒映着她的脸——四十岁的脸,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是亮的。倒影里的她在笑,不是那种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得体的、不让任何人难堪的微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没关系”的笑。

然后她听到了宋源的声音。不是从河的两岸传来的,而是从河的上游,从更远的地方,顺着水流漂下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的石头,圆润地落在她的心上。

“芈琬,不急。慢慢走。”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那种笑不是对谁的回应,也不是对什么的肯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的笑。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前走去。不是朝着郭芬的那一边,也不是朝着孩子们的那一边,而是朝着河的正前方——那个没有岸、只有水天相接的远方。水花从她的脚边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像碎掉的钻石。那些钻石有的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有的飞到了空中,在阳光里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牵挂,而是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河的两岸都有人在等她。那些人是她的锚,是她的灯塔,是她无论漂到哪里都能找到归途的理由。她不需要回头确认他们还在,因为她知道,他们永远在。

窗外,北京的夏夜安静下来。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窗台。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

芈琬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睡梦中,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了床头柜上,指尖碰到了那枚小银戒指。戒指轻轻滚动了一下,内侧的那行小字——“Mom,Iloveyou”——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宋源念完了最后一段《小王子》,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小宝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他没有抽开,就那么侧着身子,让那几根小小的手指继续攥着。上铺传来大宝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一个身,床板轻轻响一下。

宋源在黑暗中坐着,听着两个孩子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引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这就是他一直想要但一直不知道如何拥有的东西。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不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团队,不是一个“不出错”的人生。而是这个——在深夜的房间里,孩子攥着他的衣角,另一个孩子睡在他头顶,走廊那头的房间里,他的妻子正在做一个好梦。窗外的月亮很圆,明天的天气应该不错。他可以早起给他们做一顿早餐,土豆丝可能会切得比上次均匀一些,煎蛋的火候可能还是掌握不好,但他可以试试。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小宝在睡梦中含糊不清的呢喃,像是在叫“妈妈”,又像是在叫“爸爸”。他把攥着衣角的那只手轻轻合拢,把那几根小小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明天。明天是新的一天。他还有很多事情不会做,很多话不会说,很多情绪不会表达。但他可以在明天的早餐里少放一点盐,可以在明天的视频通话里多说一句“爸爸想你们了”,可以在明天的睡前故事里把《小王子》的最后一章念完——“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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