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碰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力道,却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李倓疯狂膨胀的戾气。他猛地一震,如同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看清了眼前景象——李俶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呼吸微弱,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没有丝毫责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疼与包容。
“呃……”一声短促的吸气声从李俶喉间艰难溢出。
李倓猛地甩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李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缺氧而微微颤抖,他单手撑着亭柱,另一只手按着剧痛的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楚。
亭内一片死寂,只有李俶压抑的咳嗽声和亭外淅沥的雨声。
谢长安冲上前去,扶着李俶,眼神焦急万分,不敢妄动,警惕地盯着对面仿佛僵住的李倓。池清川也缓缓收剑,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主上。
李倓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李俶。右手还残留着掐扼兄长脖颈时,皮肤下血管搏动的触感,以及那脆弱体温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反馈。
——也好。如此,这段虚伪的兄弟情谊便算彻底斩断,他也不必再勉强自己演下去。他们本就该是陌路,甚至……仇敌。
这样想着,李倓硬起心肠,移开目光,转身欲走。
“现在……”李俶开口,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雨亭里显得格外清晰,“可痛快些了?”
李倓的脚步猛地顿住。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李俶。自己方才几乎杀了他,他却在问自己是否痛快?!
李俶借着谢长安的搀扶站直身体,对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无碍。退下。”
“殿下!”谢长安心急如焚,那伤痕怎么看都不是无碍的样子!
李俶瞥去一眼,谢长安咬牙,只得躬身退开几步,目光死死锁在李俶身上,链刃依旧紧握在手。
李俶缓了口气,忍着喉咙的剧痛,向李倓走近一步,“若还不够,”李俶的声音低哑,几乎是一个气音,清晰地敲在李倓心上,“……再来。”
李倓如同被烈火灼伤,像被这近乎疯狂的包容烫伤了灵魂,整个人触电般向后一缩,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混乱与无法理解的质问,死死瞪着李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李俶终于稍微顺过气,低咳了几声,清了一下沙哑的嗓子。整个过程,李倓都维持着那样防御后退的姿势,只有目光紧紧跟着李俶的一举一动,脸上是全然的不解与挣扎。
待呼吸稍顺,李俶再次走到李倓面前,抬起手。李倓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了一下,但那手只是怜惜地拂过他额前因刚才激烈动作而散乱的发丝。
“没事的,”李俶的声音依旧沙哑,努力放得更加轻柔,如同在耐心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倓儿想沁儿了,是不是?是王兄做得不够好,才让倓儿一直委屈自己,憋在心里难受了。”
李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李俶颈间那圈清晰的紫红指痕,甚至能看出自己指节的形状。那痕迹如此刺目,提醒着他方才的失控与残忍。他眼瞳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意与逃避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想要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
在他动作之前,李俶却再次握住他的手,坚定地将他的掌心贴回自己受伤的脖颈上。
一旁的谢长安几乎停止了呼吸。
李倓的手触及那温热皮肤下的脆弱脉搏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看,我没事,别怕。”李俶看穿了他冷硬面具下的惊惶与逃避,低声安抚。
“我……”李倓猛地侧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遏制住即将决堤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他能说什么?道歉?还是继续放狠话?无论哪一种,在此刻显得都如此苍白。
“没事,倓儿不想说就不说,王兄都明白。”李俶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脖颈的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反而更添了几分苍凉与真挚。他牵着李倓,引他到石凳边坐下。李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也或许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他罕见地、近乎乖顺地跟着李俶的力道,默然坐下,目光垂落,盯着地面的一处水痕。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亭顶,像是要将这亭子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汹涌的暗流彻底冲刷干净。
“谢长安,你先去府门等我。”李俶看出李倓情绪未平,有话要说。
“殿下!”谢长安忧心忡忡,但在李俶坚定的目光下,只得领命退下。池清川见状,也无声地离开。
一时间,亭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李倓沉默了许久,久到李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只是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无形的茧里。
“我不会放弃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固执的倔强。
李俶怔了一下,明白他指的是复仇,随即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将下颌抵在他发顶,低声道:“嗯,我知道。”
“就算是你,就算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