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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科场失意 鸳盟暗许(第1页)

万历二十九年,播州杨应龙之乱彻底平定,历时数年的兵戈终歇。朝廷雷霆推行改土归流,废除世袭土司制度,新设遵义军民府,隶属四川布政司管辖。新晋知府蔡凤梧、遵义知县肖鸣世率一众流官走马上任,收拾战后残局,整饬地方吏治、安抚流离百姓。偌大播州遍地疮痍,文教凋敝、百废待兴,新朝法度与旧日土司遗俗交织拉扯,整个川黔边境,皆是焕然一新却又动荡未定的模样。

何若海立在遵义县城街头,怀中碎银攥得指节发白。

他本是绥阳何氏子弟。何家世代经营川黔药材,连通数省,耕读传家,堪称一方望族。万历二十八年,绥阳何家举家迁徙泸州避兵祸,路经娄山滴泪三坡,遭遇杨应龙溃散叛兵,阖家二十七口尽数遇害,唯独何若海侥幸独活。这场灭门惨案,早已录入衙署卷宗,远近皆知,是兵灾之中一桩惨事。

一年来他寄居泸州,以文墨糊口。此番回籍应考,将随身饰物典当一空,再加加上在泸州摆摊代写文书、为人作司仪积攒所得,统共不过十余两碎银。

明末科场,从来不是纯粹笔墨之争。

流官初至播州,立足未稳,最需笼络地方士林、稳固统治根基。县试、府试作为地方选材根基,士子疏通打点、贽礼求教,早已是播州新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何若海比谁都明白:八股是敲门砖,银钱与人情,才是寒门士子真正的通行证。

他身负灭门之痛,宗族覆灭、无亲无依,早已沦为乱世流民。在大明律例之下,唯有考取功名、入庠为士,方能脱流民籍、免徭杂役、见官不跪。科举,是他洗刷身世、安身立命、在风雨乱世站稳脚跟的最后唯一的出路。

后世半生的阅历,让他看透了封建官场的底层规则,可如今孑然一身、囊空如洗,纵有超前眼界,也只能尽数藏于心底。他收敛所有锋芒,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在等级森严、人情至上的世道里艰难求索。

往返泸州与遵义的开销、县城租房居住的资费、柴米日用的开支,再加上市林士子必备的节礼、贽礼、纸笔膏火、保结规费,每一文银钱都至关重要。为糊口度日、攒钱应试,他白日奔走遵义街巷,承袭在泸州的营生:为百姓代写书信、婚丧祭文,为人描摹肖像、题写楹联,但凡市井琐碎、能换薄酬的活计,尽数承接。他口齿温润、处事周全,待人谦和周到,堪堪靠着零碎手艺换取微薄生计。

待到暮色沉落、市井散尽,陋室孤灯亮起,他才能静心读书。谋生占去了大半光阴,日夜奔波劳碌,让他根本无暇深耕典籍,荒疏之下,八股根基浅薄,是他与生俱来的短板,也是他难以弥补的缺憾。

欲入院试、考取生员,必先过县、府两重考核。执掌遵义县试、稽查童生户籍资质与应试资格的,正是知县肖鸣世。此人正统进士出身,宦海沉浮多年,精明通透、深谙地方潜规则,平日里满口清廉吏治、教化万民,实则深谙官场往来之道,从不会辜负士子诚意。

细雨濛濛,暮秋寒意浸骨。何若海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头戴素色小帽,装束朴素低调,独自前往县衙私宅求见。

他不曾直言求考、求取关照,只以晚辈求教时文法度为由,携着数篇熬夜打磨的八股习作,躬身行礼,姿态谦和恭谨:“晚生绥阳何若海,娄山兵祸遗孤,才疏学浅,平日闭门苦读,不明科场规制。今老父台莅任遵义,教化一方,晚生冒昧登门,恳请大人点拨时文法度。”

肖鸣世早知绥阳何氏灭门旧事,看过县衙存档卷宗,对这名孤身幸存的望族遗孤略有耳闻。他随手接过文稿细细翻阅,见文章文理通顺、章法规整、卷面整洁,较之播州战乱后多数疏于治学的本地童生,水准远超常人。

心中已然生出几分赏识,肖鸣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点评:“文字通顺,立意尚可。唯独笔锋太锐、直白外露,少了儒士蕴藉敦厚之风。科场取士,首重藏锋守拙、遵从义理,锋芒太盛,最易落人口实。”

这番话字字恳切,是实打实的科场提点。

何若海心领神会,再度深深躬身行礼,趁俯身之际,袖中悄悄滑出一锭二两重的纹银,轻压于砚台边角,声音温润低微:“晚辈身世飘零,无以为敬。区区纸笔薄资,聊表求教寸心,不敢玷污大人清名,只求承蒙教诲。”

肖鸣世眼皮微抬,不曾言语,缓缓抬手端起案上茶盏。

大明官场,端茶送客,便是默认接纳、应允周全。

何若海心中微松,躬身轻步退离宅院。至此,县试一关的门路已然打通。往后他的户籍保结、应试资质、岁考备案,县衙不会刻意刁难,算是为科考铺下了第一层根基。

可府试的裁定权,握在知府蔡凤梧手中。

蔡凤梧作为一府主官,新官上任,急于整饬士林、建立官威,最看重士子家世底蕴、恭顺之心与敬畏之态。何若海倾尽半生积蓄,咬牙置办薄礼:上好徽州松烟墨一匣、素色杭绸两匹,外加六两足色纹银,以大红宣纸妥帖包裹,题字“恭贺府主新莅、敬承劝学教化”,体面端正、公私分明,不见半分钻营求私的市侩。

登门谒见之时,何若海恪守晚辈礼数,全程躬身谨礼,绝口不提自身科考应试的诉求,只称颂新政功德:“播州久经战乱,民生凋敝、文教荒废。自府主莅任以来,整吏治、安流民、兴教化,四方士民尽数归心。晚生身为桑梓士子,感念大人德政,唯有勤勉苦读、恪守儒礼,不负官府教化之恩。”

蔡凤梧早年听闻绥阳何氏富甲一方、连通四省,是川黔顶级药材望族,本以为这般世家遗孤,纵使家道败落,也自有底蕴傍身。可如今见他登门拜谒,只有些许薄礼,心中便暗自认定:此人吝啬寡诚、不懂敬畏,并非真心归附士林、敬奉上官。

只是念及何若海阖门惨死、孤身飘零,实属乱世可怜人,加之县衙卷宗可查、身世确凿,心中生出一丝恻隐,不愿苛责太过,只淡然含笑敷衍:“汝文字底子尚可,身世堪怜。安心伏案读书,府试事宜,本官自有斟酌。”

言语温和,却无半分栽培真心。

何若海退出府衙,心下一片寒凉。十余两已是全部家当,仍够不上府城士林的体面。寒门窘迫,在此刻展露无遗。

夜深人寂,陋室孤灯如豆,光影摇曳,映得少年清瘦孤寂的身影单薄萧瑟。

何若海摊开粗糙麻纸账本,提笔逐一记录开销:拜谒知县贽礼二两、敬奉知府六两、纸笔膏火数百文、租房日用数千文……寥寥数笔,尽数写尽囊中窘迫。仅剩的零星碎银寥寥无几,堪堪只够支撑月余生计。

他垂眸望着纸上冰冷的字迹,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前世笔墨随心、作画写意,洒脱肆意、无拘无束。穿越至此,落入明末乱世,为求一纸功名,不得不削足适履,压抑自身所有眼界与思维,死磕刻板僵硬的八股文体;为求一线生机,不得不放下傲骨、躬身逢迎,周旋于官场人情世故,活得小心翼翼、步步拘束。

脑海中无数后世的词句、观念、认知翻涌不息,他尽数死死压制,半点不敢外露。异类之行、异端之思,在礼教森严、文字拘缚的晚明,便是灭顶之灾。

他提笔写下:万般皆学问,人情最值钱。墨迹初凝,他却骤然回神,慌忙提笔反复涂黑,只在纸上留下一团暗沉的墨痕,如同他看不清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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