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八日,襄城。
腊月寒冬,朔风凛冽。
襄城的冬天从来不是温柔的湿冷,而是蛮横粗暴的干寒。寒风如同钝刀,一刀一刀刮在裸露的皮肉上,生疼发麻。傍晚六点,落日彻底沉落在远处楼宇的轮廓之下,整片天空被晕染成暗沉厚重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要落霜降雪。
安置房施工现场被暮色彻底笼罩。
围挡铁皮在狂风里不停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单调又嘈杂。高耸的脚手架钢管上凝著一层细密的白霜,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哑光,钢筋冰冷坚硬,触手刺骨。白日里人声鼎沸、机械轰鸣的作业面渐渐沉静下来,喧囂褪去,只剩下荒凉与冷寂。零星几名保洁工人裹著厚重的棉衣,低头弯腰清扫楼面建筑垃圾,铁铲摩擦地面发出乾涩的声响,在空旷的工地里格外清晰。
今日傍晚,三號楼七层主体浇筑施工顺利收尾。
泵车轰鸣了整整一个下午,粘稠的混凝土顺著管道平稳输送,振捣棒高频震动,將每一处梁板空隙填实压密。直至暮色降临,最后一方混凝土浇筑完毕,收面压光,作业面才算彻底交付。紧绷了一整天的施工节奏骤然放缓,整座工地终於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钱子睿站在七层楼面的边缘,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高处无遮无挡,狂风肆意衝撞著身体,將他的工装衣角吹得剧烈翻飞。他双手撑在冰冷的防护栏杆上,俯瞰整片安置房施工现场。成片的楼栋错落排布,黄褐色的硬化路面纵横切割著黄土空地,塔吊黑色的长臂静默佇立,材料堆场、临时板房、施工通道尽收眼底。远处城市的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昏黄微弱,隔著一片荒芜的工地,透著遥远的烟火气。
寒风灌入衣领,凉意顺著脖颈蔓延全身,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站在这片高地上眺望。从盛夏蝉鸣到寒冬落霜,从懵懂侷促到沉稳篤定,脚下的泥土见证了他所有的成长与蜕变。
天色彻底暗沉,他才转身走下楼梯。
回到项目部宿舍,子睿脱下沾满灰尘、混著水泥斑点的工装外套。衣服被寒风冻得发硬,布料粗糙冰凉,他隨手掛在墙边衣架上,换上一件乾净的黑色纯棉卫衣,外头套著一件轻薄的黑色棉服。简单整理仪容,拍掉身上残留的尘土,洗去手上混著机油与水泥的污垢,镜子里的少年眉眼乾净,褪去了初入工地的青涩稚气,多了几分工程人独有的沉稳內敛。
难得结束一场紧凑忙碌的施工,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得以鬆弛。
距离入职中南集团,恰好半年有余。
六月离校,盛夏入职,他背著简单的行囊孤身来到襄城,踏入这片满是黄土与钢筋的工地。彼时的他,不过是刚走出象牙塔的应届生,图纸看不懂、施工不会学、人情世故一窍不通,面对繁杂枯燥的工地生活,茫然又侷促。
半年时光,转瞬即逝。
烈日下放线测量,酷暑里旁站浇筑,深夜伏案整理台帐,寒冬中巡查预埋。他熬过暴晒、扛过风雨、耐过严寒,一步步褪去学生气,磨平浮躁稜角,如今已然能够独立管控施工作业面,看懂图纸、把控质量、核对材料、对接班组,真正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现场施工员。
公司待他,格外偏爱。
一月薪资上调,底薪稳稳定格六千元;年关將至,公司体恤员工,提前下发2016年度年终奖,哪怕他入职未满一年,依旧破格拿到五千元奖金。在2017年的襄城土建行业,这份待遇、这份重视,放在同届应届生之中,足以称得上顶尖水准。
平台给足优待,身边亦有贵人扶持。
这半年旅途,从来不是他孤身前行。项目部里的每一个人,都曾伸手拉过他一把。有人教他看懂图纸,有人教他现场实操,有人教他人情世故,有人包容他的笨拙与青涩。没有职场勾心斗角,没有老人打压新人,这群皮肤黝黑、性格耿直、说话直白的工程糙汉子,给了他踏入社会最纯粹、最温暖的善意。
人心从来都是相互的。
中南给予他信任与偏爱,同事赠予他提携与温暖。子睿心思通透,性情温和,骨子里带著刻不改的感恩之心。他清楚明白,自己如今的成长、薪资、机遇,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恰逢冬施攻坚结束,难得清閒,他打定主意,自掏腰包,宴请项目部这群並肩作战的伙伴。
他最先去找陆志辉。
执行经理办公室暖气氤氳,温热的气流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动,玻璃窗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隔绝了室外刺骨的严寒。屋內灯光暖黄,檯灯光束聚拢在办公桌一角,陆志辉侧身而坐,黝黑硬朗的侧脸线条利落分明,指尖夹著一支黑色水笔,眉头微蹙,专注勾画著下周施工进度计划表。
桌面之上,图纸平铺、台帐整齐、笔桿摆放有序,一如他本人严谨克制的性格。
听见轻柔的脚步声,陆志辉头也未抬,淡淡开口:“完事了?七层浇筑质量怎么样,有没有冷缝隱患?”
“振捣密实,保温棉被已经铺设完毕,低温防冻措施全部到位,没有质量隱患。”子睿站在门口,语气恭敬沉稳,条理清晰地匯报工作。
陆志辉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温和:“有事?”
“辉哥,今晚有空吗?”子睿没有过多客套,语气诚恳真挚,“入冬之后天气太冷,这段时间大家抢工期都熬得辛苦。我做东,请大伙吃顿饭,找个地方聚一聚,喝点酒、聊聊天,放鬆一下。”
陆志辉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隨即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怎么突然想著请客?你刚上班没多久,没必要乱花钱。”
“我心里有数。”子睿向前半步,態度坦荡,不卑不亢,“来中南这半年,我什么都不懂,是你们手把手带我入门。现场施工、资料流程、人情世故,每一样都是各位悉心教导。公司给我涨工资、发奖金,大家平日里包容我、照顾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一顿饭不算什么,就是单纯想谢谢大家。”
少年眼神澄澈,话语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字字发自肺腑。
陆志辉静静注视著眼前的年轻人,心底满是讚许。工地向来现实浮躁,太多新人入职便眼高手低、好高騖远,要么贪图安逸,要么斤斤计较。难得子睿年纪轻轻,踏实肯干、心思细腻,还懂得知恩图报,这份心性,在行业里尤为可贵。
“行。”他爽快应下,隨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动作乾脆利落,“你有心,我来安排,人我喊,地方我定,不用你操心別的。”
项目部人员架构简单,圈子纯粹,没有复杂的层级隔阂,更没有虚偽的应酬客套。
陆志辉几通简短电话,便敲定了聚餐人员:负责现场协调、性格爽朗的猛子;憨厚老实、坚守主体楼栋的大峰;严谨细致、管控资料试验的高建;经验老道、沉稳靠谱的强叔。再加上陆志辉、钱子睿,不多不少,刚好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