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一件件往帆布包里塞东西——不是赌气回娘家,而是给於新国打包去港岛的行李。
別看於新国刚过三十,已是厂里响噹噹的七级焊工。
机械厂上下公认:他的手,稳、准、狠,焊缝光洁如镜,连老师傅都点头称道。
可惜去年师父退休,他顿失倚仗,厂里有人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活儿越来越杂,油水越来越少。
这次赵卫国来东北招人,於新国第一个擼袖子报名。
秦萍一边叠衣服一边嘟囔:“我还是觉得你该留下。”
“你有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饿肚子,干吗非跑那么远,去什么港岛?”
“那个姓赵的嘴甜得像抹了蜜,说什么『到了港岛,月入三千多港纸——我听著就悬!”
“你这一走,家里只剩我和三个孩子,谁罩我们?被人欺负了找谁撑腰?”
“你不替我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啊!”
於新国嘆了口气,慢悠悠掐灭菸头:“妇道人家,懂啥?”
“咱俩都在厂里抡扳手,可我知道的事,比你多出好几箩筐。”
“你整天不是跟女工嚼舌根,就是帮工会那帮婆婆妈妈整人,真正有用的动静,一句没往耳朵里进。”
他起身踱到窗边,声音沉了些:“去年咱们厂给南方建了三座新厂,我专门请教过刘技术员——那边车床全是进口货,一台顶咱们厂十台老傢伙!那些老工具机,还是溥仪当政时小鬼子留下的『祖宗辈,锈得都能种蘑菇了。”
“刘工跟我喝酒时说得直白:等新厂全线投產,產量起码翻三倍。到时候咱厂订单归零,你还指望拿半年工资换件白熊貂皮?”
秦萍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胳膊一叉:“不可能!咱们可是东北前三的机械厂,还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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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当年进厂,厂长拍胸脯保证过:进了机械厂,等於捧上铁饭碗!”
於新国嗤笑一声,嘴角一撇:“铁饭碗?”
“张作霖那会儿,说投奉系当兵是铁饭碗;
偽满时期,又说替小鬼子卖命是铁饭碗。
结果呢?大帅被炸死在皇姑屯,小鬼子被打出东北。”
“饭碗再硬,也硬不过时代砸下来的榔头——趁早另谋出路,才是活路。”
他重新点起一支烟,烟雾繚绕中补了一句:
“再说了,前两天《参考消息》登了,全世界冒出个新玩意儿,叫『货柜。”
“报上讲,用了它,货轮装货快得像变戏法。同样从东北跑曰本的船,以前一月一趟,现在一月能跑三趟半!”
秦萍一扬眉,不服气地顶回来:
“那又咋样?咱们东北缺那两条船?”
“再说了,凭啥把东西便宜卖给小鬼子?我看没这船才干净!”
於新国重重呼出一口气,菸灰簌簌抖落。
“东北不缺船,可你別忘了——松花江一到十月就封冻,冰层厚得能跑解放牌,整整冻死五个月!”
“可长江、珠江呢?人家那儿的冬天连霜都结不牢,货轮全年满负荷跑,红利自然滚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