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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篇 开始一(第1页)

在寰宇的边际,连星光的残屑都尚未触及的角落,时间仿佛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这里只有一片沉默的、被遗忘的虚空,像远古神祇闭上的一只眼。

我不记得那片虚空是如何吞没一切的。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否拥有过一个可以被称作“家”的地方。我的记忆始于摇晃在黑暗中一盏昏黄的孤灯,始于一双比故乡的海洋更蓝的眼睛。

那是哥哥的眼睛。

贡多拉无声地滑行。漆黑的船身几乎要融进这片浓稠的虚无里,船首的孤灯勉强撑开一片摇摇欲坠的昏黄领域,将我们的影子投在船板上,摇晃得支离破碎。

哥哥抱着我,站在船头。我被他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深色外袍里,那布料粗糙,带着一种我后来才知道属于陈年旧香与泪水的气味。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热,恒定。

可那时的我并不能体会这份温度意味着什么。我只是睁着眼睛,望着船灯照亮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可我觉得那空无一物的地方,有种让人安心的熟悉感。仿佛我本就属于那片虚空,是被谁从那里捞起来的。

与生俱来的,我不属于存在。但我还在这里。

“可怜的孩子……”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像从破损的旧乐器里挤出的悲鸣。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船上的老伶人,他说自己的喉咙被太多哀歌唱坏了。

“他一定是被『虚无』的阴影吓坏了,魂儿都丢了。”

有人在叹息。更多悲悼伶人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水面下的暗流,涌动着一股我无法辨识的东西。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那种东西叫作——悲悯。

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轻轻触上我的脸颊。那触感粗糙、微凉,我没有躲闪。我只是注视着那片虚空,任由那只手在我的皮肤上停留。

“他……感觉不到吗?”那个声音在颤抖。他的指尖也在颤抖。我能察觉到这些,就像我能察觉到船身的摇晃、灯光的明灭。我什么都能察觉。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感觉”它们。

“他感觉不到我们,也感觉不到悲伤。”

哥哥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他的胸膛随着话音微微震动,传到我的背上,像贡多拉划过水面时的余波。

他低下头来。他的脸逆着灯光,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极深的蓝色,像是把一整片黄昏前的天空,或者一片从未被人见过的海,都收进了眼眶里。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我。

“从今天起,你就叫『弦生』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在这艘载满哀歌的船上,他是唯一没有颤抖的声音。

“在我们这艘载满哀歌的船上,你要活下去。”

我没有回答。我并不知道“活下去”是什么意思,正如我不知道“弦生”这两个字,会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成为我在虚无中唯一握住的琴弦。

但在那一刻——

船上其他的悲悼伶人们围拢过来。他们垂着头,面具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在沉默中站成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是要用他们自身的悲伤,为这个最小的、最特殊的受难者,织成一张足以托住他的网。

他们是悲悼伶人。他们用哀歌传颂那些被虚无吞噬的文明,用眼泪为消逝的星辰送葬。可他们怀里,此刻抱着一个不会哭的孩子。

这大约是世间最无用的一场收容。可他们没有松手。

而我——

我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因为听懂了他的话,不是因为感受到了什么,只是那盏船灯的光太亮了,它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感觉“痛”。

我在那艘渡船上驶离了这一片漆黑,与我最初的悲痛。

港口的风裹着铁锈与燃料的气息,从不远处的修理船坞那边一阵阵飘过来。我坐在两艘货船之间的缆桩上,背靠着被日光晒得发烫的金属,看着这片算不上繁华也算不上荒凉的星港在午后的光线里懒洋洋地运转。

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悲悼伶人们的贡多拉在这里停驻三天,补充物资,维修船体,然后便会继续驶向虚无的边界。航线于我而言从来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名词,我唯一在意的,是在这短暂的停泊里,能多看一些不同于黑色船板和昏黄灯光的颜色。

“弦生,我们回去吧……”

身边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没有转头,继续望着远处一艘正在卸货的商船。机械臂将集装箱一个个吊起,动作笨拙而准确,在空气中划出沉闷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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