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走后,李雾的生活像一只被重新校准的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
李雾想着马上要结课考试。拉坯的作业还有一部分没有完成。考完就可以回家过年。再开学就是实习,是毕设的准备。
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码在面前,像整理一块泥——揉匀了,排好气,不让里面留任何一个空洞。因为一有空隙,风就会灌进来,所以不能让空隙存在。
每一天的节奏被填得很满。不是在工作室,就是在去工作室的路上。不是在拉坯,就是在修坯,在烧制,在看窑火。陶土在转盘上旋转,她的手指跟着转,一圈一圈,把时间也卷进去,卷成一个又一个等待上釉的半成品。
回到宿舍的时候通常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洗漱,爬上床,手机亮一下——对话框还停在那个位置。她看一眼,锁屏,闭上眼睛。没有发消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拉了十个坯”太日常了,“我想你了”太重了,“你那边怎么样”像在查岗。
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就让我们先变成更好的自己吧!
她太困了。困到那些犹豫还没成形就被睡眠吞掉了。
在工作室的时间占据了大半。不是在工作室就是在上课,不上课就在睡觉。这个节奏是她自己选择的——不是逃避,是把自己放进了另一种运转方式里。就像拉坯机一开,手指一用力,泥就听话地竖起来,变成一个圆柱,变成一个碗,变成一个杯子。
她在把自己也变成一个容器,把时间、精力、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装进去。
等彻底闲下来,已经是回家过年的时候了。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忙碌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所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但来不及细想,因为回家的路已经在脚下了。
李雾和兔子一起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航站楼里涌动着回家的旅客,空气里混着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广播每隔几分钟就播报一次航班信息。
这个场景和他离开那天重叠了——同一个机场,同一排椅子,同一种人来人往的嘈杂。
兔子问她:“开学去哪实习啊?”
这个问题像一个轻轻的钩子,把她从某个走神的地方勾回来。
她想了想,语气不急不慢:“我之前兼职的地方希望我能留下来。我感觉教教小朋友蛮好的,和他们沟通最简单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是自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轻松。这不是妥协,也不是将就——她是真的喜欢。和小朋友相处不需要揣测,不需要绕弯,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你笑他们就跟着笑。这种简单,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太稀有了。
兔子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你主意最正了。我可怎么办啊。”
然后提到了一件事:“姚老师不是推荐你去了一个陶艺工作室吗?两个地方,两份工作。兼职的那个要教小朋友,陶艺工作室要做自己的创作。时间会不会打架?精力够不够用?”
李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的、安静的东西。
“我两个可以兼顾的。时间刚好可以错开。”
她说得轻松,像在说一会儿去食堂吃面还是吃饭。但兔子听出了她没说出来的那一层——这意味着没有周末,意味着每天要在两个地方之间奔波,意味着晚上别人追剧的时候她可能还在修坯。
兔子看了她两秒,语气轻下来:“有点辛苦吧。”这句“有点辛苦吧”不是疑问,是心疼。兔子是心疼她的,之前除了上课完成作业,她还是有自己时间的她会有人陪她打游戏,去操场散步,现在的她好像给自己规划了一个更好的更辛苦的未来!
李雾没有犹豫,笑得比刚才更甜了一点:“没有。我做的都是喜欢的事,而且多学一点总没坏处。”这不是嘴硬,是真的这么想。
她做的那些事——拉坯、修坯、烧制、教小朋友——都是她发自内心喜欢的事情。喜欢到不觉得是“工作”,喜欢到可以忽略疲惫。至于辛苦,谁能定义辛苦呢?如果你每天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才叫辛苦。
她的笑容里还有一层兔子没看到的东西——杨易之前跟她提过板绘。平板绘画,用笔刷在屏幕上涂涂抹抹,画出和陶艺不一样的质感。他当时给她讲过,讲的挺详细的,但她没记住。
正好这个假期可以练一下。
她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嗯,我也要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杨易要变成很厉害的人,去拼一个确定的未来。那她呢?她不能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要往前走,在自己的路上走,走出一条和他平行的、同样好看的轨迹。
不是为了配得上他,是为了配得上自己对他的喜欢。成就一个更好的自己,不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想着这些的时候,她是开心的。那种开心不张扬,不热烈,像冬天窗玻璃上凝出的水汽——薄薄一层,但摸上去是温的。
兔子叫了她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