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停顿,所有的齿轮在那一秒同时卡住,所有正在运转的思绪全部中断。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她的,瞳孔没有动,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想过这个场景。
他想了无数遍。从回国之前就开始想,在飞机上想过,在倒时差的深夜里想过,在她哭了他没能说出口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过。他想的是:找一个好的时机,好的环境,准备好足够的勇气,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我喜欢你,从五年前就开始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以为他会是先说出口的那个人。他以为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是他欠她的一个交代,是因为四年前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所以四年后必须由他来补上。
但这个姑娘,他的礼物,从来不按他以为的剧本走。
她不等待。她在便利店门口不等待,在关于自动铅笔的话题里不等待,在深夜的酒窖里也不等待。她想到就做了,喜欢就说了。她甚至没有给他留出“准备一下”的时间,她就是这么直直地看着他,把那四个字像一颗子弹一样打过来,正中他的心脏。
他愣在原地。一秒,两秒,也许三秒。
在这两三秒里,他看到李雾的嘴巴微微瘪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小,小到如果他没有一直看着她的脸,根本不可能发现。她的嘴角往下弯了那么一点点弧度,像是一个即将形成的委屈的形状。她的眼睛里那团暗红色的火没有灭,但火光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了。
那个瘪嘴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男孩看到了。
他看到的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人从正面猛地攥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都惊醒了。那个疼不是悲伤,是慌张——他慌了,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都慌。他在想她的那个瘪嘴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以为他不喜欢她?她是不是以为他愣住了是因为为难?她是不是在后悔说了这句话?
他见过她很多种表情,笑的、哭的、生气的、安静的、委屈的。但他受不了她因为等不到他的回应而委屈。哪怕那个委屈只有半秒,哪怕那个表情还不成形就被她压下去了。他受不了。
“我爱你。”
这三个字不是他想好的,不是他斟酌过的,不是他从那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里挑出来的。它是自己跳出来的,像是一个人溺水的时候,手本能地往水面以上拼命地伸出去,抓住了第一根能够抓住的东西。
不对,是他终于不再抓着了,他放手了。
放了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等一等”,所有的“再准备一下”,所有的“男人应该我先说”。他放开了,然后那句话就从深渊里浮了上来。
“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后悔。因为他看到李雾的嘴巴从他愣住之后的那一个瘪嘴,变成了微微张开的状态。
她的嘴唇分开了大概两三毫米,上唇稍微翘起来一点,露出中间一道很细的缝隙,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在喉咙里堵住了,只能靠嘴巴的张开来表达那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震惊。她的眼睛瞪大了——不是惊吓的那种瞪大,而是像一个人忽然看到了一整片星空在她面前展开,那种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瞪大。
然后她的手动了。
她的右手从桌上抬起来,在他面前晃动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小很轻,手掌在他的脸前面大概十厘米的地方左右摆了摆,好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晃动的那两下,手指修长而白,指甲是干净的淡粉色,手腕上系着一根扎头发的发带。
那个晃手的动作太真实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所以伸出手去碰一碰,看看它会不会消失。
杨易被她这一举动逗笑了。
那个笑容是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带着一股巨大的释然和柔软。他笑了,笑得很轻,但整个人的轮廓都在那个笑容里软化下来,从刚才愣住时的紧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笃定的、几乎是舒适的松弛。
他顺势就握住了李雾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凉,指尖有一点湿——她刚才握着冰的酒杯,也可能是出汗了。他没有用力握,只是把她整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在说:是真的,我在,我的手是暖的,我的掌纹是真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很认真地跟你说一遍。”
他的声音和刚才讲画的时候不一样了。讲画的时候他是专业的、清晰的、有条理的。现在他的声音沉了很多,像是加了重量的水银,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不大的桌面上。
“我喜欢你。”
他看进她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保留,把所有的自己摊开放在她的视线里。
“五年前就喜欢了。”
五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开,还没有四年的空白,还没有各自在彼此缺席的时光里独自长大。那时候他的喜欢是柔软的、小心的、不敢太用力怕吓到她的。那时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喜欢她——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的人,凭什么去承诺另一个人的未来?
“但是当时我要离开,我没有办法承诺你什么。”
他顿了顿,拇指又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这次是无意识的,像是需要靠这个小小的动作来稳住自己的情绪。
“我需要一个身份,需要一些充足的、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的物质条件。我才敢说这些话。”
他把自己剖开了。那些在别人面前从不说起的东西——自尊,自卑,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喜欢的姑娘时那种想要成为“足够好”的焦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但又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