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练在一种极其紧绷的氛围中继续。
艾拉那惊险的自救行为,在见习护卫中引发了悄然的震动。人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轻视或同情,而是混合了惊讶、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艾琳则完全沉入了冰冷的沉默之中。她不再对艾拉进行任何言语上的挑衅或“训练指导”,只是用一种阴郁的目光时刻追随着艾拉,仿佛在重新评估她的威胁等级,并酝酿着更彻底的东西。
艾拉无暇顾及这些。白天的强行军和高度戒备耗尽了她的体力,夜晚宿营时,她几乎倒头就能睡着。但手指和手臂上因攀岩造成的擦伤和淤青,却在寒冷的夜里隐隐作痛,让她睡得并不安稳。
这天夜里,天空再次飘起冰冷的细雨。营地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夜枭啼鸣。
艾拉被手臂上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去,发现白天被岩石划开的一道伤口因为汗水和摩擦,有些红肿发炎了。
她悄声坐起,不想惊动同帐篷的其他人。她摸索着拿出之前芬恩给的、所剩无几的药膏,想自己重新处理一下伤口。
然而伤口在手臂后侧,她单手操作十分笨拙,药罐差点打翻。
就在她有些懊恼和沮丧时,帐篷的帘子被极其轻微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高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带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夜雨清冷和皮革气息的味道。
艾拉瞬间全身绷紧,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短剑——直到她借着那极其微弱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沉静的深灰色眼睛。
卡珊德拉。
她怎么会来这里?巡逻的骑士绝不会擅自进入见习护卫的帐篷。
卡珊德拉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艾拉那处理得一团糟的手臂伤口上。她微微蹙了下眉。
她屈膝半跪在艾拉的铺位前,从一个随身的小皮囊里取出干净的纱布、清水和一个更精致的白瓷药瓶。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轻轻握住艾拉的手腕,开始为她清洗伤口。
艾拉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几乎停滞。
卡珊德拉的动作冷静、高效、没有丝毫多余。冰凉的清水洗去污渍,然后是一种带着奇异清香的药膏被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最后用纱布利落地包扎好。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眨眼之间。
但在这短暂的接触中,艾拉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她战栗的亲密。
卡珊德拉的手指虽然冰冷,触感却异常稳定和清晰。她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容拒绝,却又不会弄疼她。她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艾拉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冷冽香气。
这是一种冰冷的温度,却奇异地在艾拉心中点燃了一把火。
“谢……谢谢。”艾拉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卡珊德拉包扎完毕,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交汇。帐篷内光线昏暗,但艾拉仿佛能看到对方灰色眼眸深处一丝不同于往日纯粹审视的波动。
“不必要的受伤,是愚蠢。”卡珊德拉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沙哑而平淡,内容也依旧苛刻,“你不应浪费在躲避这种低劣的陷阱上。”
但她的话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松开艾拉的手腕。
帐篷外,雨声细密,仿佛为这个隐秘的时刻拉起了一道帷幕。
短暂的、令人心跳停止的沉默。
艾拉感觉到,卡珊德拉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仿佛一个无意识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作。
“她不会罢休。”卡珊德拉突然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沉了几分,“艾琳·弗罗斯特。她的家族虽已没落,但毕竟,是王都来的贵族。”
“我……我该怎么做?”艾拉下意识地问道,仿佛对方不再是那个遥远的、只可仰望的骑士,而是一个可以寻求指引的……更复杂的存在。
卡珊德拉深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她,里面似乎有无数复杂的思绪在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变得更强。”她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在你被恐惧吞噬之前。”
说完,她终于松开了艾拉的手腕,站起身。那冰冷的温度和短暂的靠近瞬间抽离,让艾拉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卡珊德拉没有再看她,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帐篷外的雨夜里。
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手臂上包扎妥帖的纱布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冷冽香气,却无比真实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艾拉缓缓躺下,将被卡珊德拉握过的手腕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依旧残留,却让她整颗心都灼热起来。
一种陌生的、悸动的、带着些许恐慌却又无比渴望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疯狂滋长。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