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因住在城北旧小区。
那地方离白塔旧址很远,却离市局档案中心很近。小区是上世纪的老楼,楼道窄,墙上贴着开锁、疏通下水道、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许知衡和秦照夜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楼道灯坏了一半,脚步声一层层往上回响。周梨一直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吓人。她终于肯带警方来找母亲,但条件是许知衡必须保证,不让无关人员靠近周兰因。
“你们别吓她。”周梨站在门口,手抓着钥匙,声音低得像怕惊动屋里的人,“她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
许知衡点头。
门打开,屋里没有人。
客厅很小,茶几上放着药盒、半杯冷水、几张旧报纸。窗帘拉着,屋里一股长久不通风的潮味。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照片,照片里两个年轻女人站在白塔楼下,一个短发,笑得灿烂,一个长发,神情腼腆。周梨看见照片,眼泪一下涌出来。
“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姨。”
周兰因不在家。
卧室床铺凌乱,衣柜半开,里面衣服没少。秦照夜在床头柜上发现一张纸条,纸条很短:
“小梨,别找我。也别再替我说话。”
周梨拿过纸条,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她喃喃道,“她知道我去自首。”
许知衡看向房间。
屋里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强行带走的迹象。周兰因像是自己离开的。但她为什么在女儿自首后离开?是谁告诉了她?或者说,她早就知道周梨要做什么?
秦照夜在抽屉里找到一本旧病历。
周兰因长期接受心理治疗,症状包括惊恐发作、失眠、幻听、反复梦见火灾和敲门声。病历里有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鸢尾花瓣。
许知衡拿起来,花瓣已经薄得像灰。
周梨站在她身后,终于低声开口:“我妈以前不让我碰紫色的花。”
许知衡回头。
周梨盯着那片花瓣:“她说鸢尾不是花,是眼睛。会看着人撒谎。”
这个细节像一根线,连上了很多东西。鸢尾在西方语源里与虹膜、眼睛有关,在这个案子里,它又被沈闻檀的证词系统重新赋予了意义:档案里的灰,纸页上的眼睛,被压下去仍然看着人的旧证词。周兰因不让女儿碰鸢尾,不是因为花本身可怕,而是因为她把某种旧日恐惧绑在了花上。也许十年前,白塔三楼东侧房间外,曾有人用鸢尾标记过档案;也许周兰若失踪前,身上就戴着类似胸针;也许有人在之后拿这个符号一次次提醒周兰因:你看见过,可你不能说。许知衡看着那片干枯的花瓣,忽然意识到周梨的假自首并不是单纯被威胁,而是被一整个家族的恐惧推出来的。她不是从警局门口走进来的,她是从母亲的失眠、姨母的失踪、十年前的敲门声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陆弥打来电话:“许队,小区后门监控拍到周兰因。凌晨两点十三分,她自己离开小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挡住,但驾驶座的人露了一下侧脸。”
许知衡问:“是谁?”
陆弥停顿了一下。
“韩述。”
周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秦照夜扶住她。
许知衡转身往外走。
“查车。”
周梨在身后喊:“许警官!”
许知衡停住。
周梨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妈会不会死?”
许知衡看着她。
这问题太残忍。
她无法保证。
她只是说:“我会找她。”
周梨哭着说:“你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许知衡明白她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