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小黑你松开（第1页）

师碧落没有否认。

“那我尽快炼出来。”江小寒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可不想你哪天因为旧伤复发死掉了。”

他说完就推门进了院子，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他和乌龟的日常拌嘴声：“小黑你松开！那是我最后一块灵石！你不是吃菜叶子的吗！什么时候改吃灵石了！你给我吐出来！”

师碧落站在院门口，听着隔壁的鸡飞狗跳，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三百年来，她的朋友很少。昆仑山上同门之间只有竞争和利益，师尊对她只有期许和要求。她活了三百年，认识的人比江小寒吃过的盐都多，但能称得上朋友的——也许今天多了一个。

入夜后，苍梧山万籁俱寂。

师碧落盘膝坐在静室之中，没有修炼，没有打坐，面前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芦花鸡被她放在对面的蒲团上，豆子大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翅膀规矩地贴在身体两侧，尾巴垂在蒲团边缘，整个鸡身都散发着一股“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我真的很不想回答”的气息。

“说吧。”师碧落开口，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芦花鸡的冠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你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芦花鸡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影子——一个端坐的人，一只低着头的鸡。

“本尊……”芦花鸡开口，又停住了。它抬起一只爪子挠了挠脑袋，又放下，又抬起另一只爪子挠了挠翅膀，浑身上下写满了坐立不安，“主人，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从朱雀开始。”师碧落说，“它叫你‘老东西’。万年前戮天神尊座下有四大护法，朱雀是其中之一。你跟朱雀认识了一万多年——所以你到底是谁？”

芦花鸡的豆子眼忽然不闪了。它安静地坐在蒲团上，灯光在它的羽毛上流转，那层平时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此刻比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像是它体内的某个开关被触动了，沉睡了一万年的光芒正从那些平凡的芦花羽毛缝隙中缓缓渗出。

“本尊的本名，叫碧落。”

师碧落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跟你同名的那种碧落，”芦花鸡连忙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是神鸾碧落。万年前，戮天神尊座下有四大护法——青龙主东，白虎主西，朱雀主南，神鸾主北。本尊的封号是‘碧落神鸾’，掌管北天玄冥，执掌万物涅槃之力。你师尊给你起名叫师碧落，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因果——这一点本尊真的不知道，本尊和你一样困惑。”

它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细细的爪子，声音越来越轻。

“万年前神魔大战，戮天神尊被上古诸仙联手镇压，座下四大护法各有下场。青龙被斩于东海，白虎被镇压在西极，朱雀被封印在此地看守魔神心脏，而本尊——本尊背叛了戮天神尊。”

油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临阵倒戈，不是贪生怕死。”芦花鸡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连师碧落都觉得心惊的程度，“是神魔大战打到后期，本尊发现戮天神尊要做的事情，不是征服九州、不是推翻诸仙、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宏图霸业。他是要毁掉这个世界的本源，让九州大陆重新归于混沌。他觉得这个世界的生灵太肮脏、太贪婪、太不值得拯救，与其让他们在欲望中互相残杀，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重开天地。”

“本尊是掌管涅槃的神兽。涅槃的意义不是毁灭，是重生——在旧的灰烬上长出新的生命。但戮天神尊要的不是重生，是彻底的、永远的虚无。所以本尊选择了背叛。在最终决战的关键时刻，本尊反戈一击，重创了戮天神尊的元神，给了上古诸仙封印他的机会。”

芦花鸡抬起头，豆子大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燃烧了一万年仍未熄灭的倔强。

“本尊付出的代价，是被诸仙联手打入轮回，永世不得恢复真身。这一万年来，本尊转世了不知多少次，当过山间的野鸡，当过农户家下蛋的母鸡，有一次差点被人炖了汤。每一次涅槃重生都会损失一部分记忆和力量，到现在只剩下这副模样——一只会说人话的芦花鸡。”

“然后本尊遇到了你。”

芦花鸡从蒲团上跳下来，走到师碧落面前，仰头看着她。它的身高只到她的膝盖，但它仰头的姿态没有任何卑微，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荡的真诚。

“你渡劫失败的那一天，本尊感应到了你的天劫。九九八十一道紫电金雷，那股力量波动跟万年前戮天神尊的混沌雷法有九成相似。本尊赶过去的时候，你的肉身已经被天雷摧毁，魂魄正在崩散的边缘。本尊用仅存的涅槃之力护住了你的魂魄，帮你重塑了肉身，然后跟你绑定在了一起。”

“所以你之前说‘咱俩绑定’——”

“是真的。”芦花鸡苦笑了一声，“但不是本尊在帮你，是咱俩在互相救。本尊的涅槃之力需要你的魂魄来稳定，你的肉身需要本尊的涅槃之力来维持。如果咱俩分开，你的丹田旧伤会在三年内复发，而本尊会在一百年内涅槃之力耗尽、彻底消散。”

它忽然双膝一弯——如果鸡的腿能叫膝盖的话——跪在了蒲团上，两只翅膀平贴在地面，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属于上古神兽之间才会使用的礼节。

“师碧落，本尊从不欠人情，但本尊欠你一个道歉。渡劫台上你本该死在雷劫之下，是本尊强行把你拽回了人间。本尊救你，一半是为了你的命，一半是为了本尊自己的私心——本尊不想再转世了。本尊想亲眼看到戮天神尊的事情有一个了结，想了结这段纠缠了万年的因果。”

它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灯芯轻轻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本尊知道你放不下三百年前的事。你放不下昆仑山上师尊对你说的那句‘执念太深’，放不下渡劫台上粉身碎骨的那一刻，放不下你故乡那片被烧毁的竹林。这些执念，本尊都没法替你化解。但有一点本尊可以向你保证——”

芦花鸡抬起头，豆子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超越了言语的郑重。

“从今往后，本尊不再把你当宿主，也不把你当工具。你是本尊的同伴，真正的同伴。你要追查天劫的真相，本尊陪你。你要找摧毁魔神心脏的方法，本尊陪你。你要对付玄天宗，本尊也陪你。就算到最后你什么都没做成——本尊也陪你。”

师碧落坐在蒲团上，垂眸看着面前这只跪着的芦花鸡，看了很久。

三百年了。她从昆仑山的底层一路走到渡劫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同门、师尊、对手、仰慕者、嫉恨者——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我陪你”。昆仑山教她的是独立，是强大，是不依靠任何人。她以为自己不需要陪伴，但在这一刻，面对一只毛茸茸的芦花鸡跪在蒲团上说的这番话，她发现自己心里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从蒲团上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芦花鸡的脑袋上。羽毛很软，比看上去要软得多，带着一股温暖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起来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不会让你消散的。也不会让戮天神尊重临。三百年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芦花鸡的身体微微一颤。它没有起来，而是把脑袋往师碧落的掌心里又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微不可闻的咕咕声。那个声音和江小寒肩头的乌龟偶尔发出的声音很像——不是语言，只是一种表达依恋的本能。

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在墙上投下一个人和一只鸡的剪影。一大一小，在漫长的沉默中，那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