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修自然应了,可脚步却迟迟未动。他们心知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脑子里全无纪律可言的小刺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留顾子闲一个人正面面对这个多看一眼都嫌人的玩意。
想当年,别人在校场里训练,他徐浥青在林子里猎鸟,杀了长老养的会说话的玄凤撒点盐烤着就吃了;吃了就罢了,还差点把后山一片养了几百年的灵树给一把火烧了。
带他的长老见他在校场不老实,便把他送到管教弟子最为严苛的方长老的学堂。他倒好,去了学堂第一天就上课睡觉,睡就睡吧,嘴里居然还公然背起了粉戏话本子《鸳鸯楼》。
方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场几尺子打了下去。可他非但不醒,嘴里念叨的词还越发跌宕起伏、荒淫无度。方长老这才知道这人是在装睡,一口老血堵得差点没背过气去,硬生生把他传道授业三十载以来唯一的一根戒尺打断了一个角。
可是,当年整个天凌派上下,没人真的敢把徐浥青撅折一个膀子。原因除了徐浥青本人之外,整个门派的人都知道——顾子闲一直在暗地里护着他。
谁都不清楚这位天凌派上下都寄予厚望的小嫡出世子,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反而对这个天天头发稀乱、衣服松散、一看就是泥地里滚出来的小野狗百般纵容。甚至上次为了从方长老手下护着他,还悄悄把徐浥青的寝室安置在了离自己居住的“兰清阁”最近的地方。那里是天凌派少有的宽敞单人单间,多少达官显贵的子女来了天凌派听学都一卧难求。
同行的一批人见到徐浥青都恨得牙痒痒。但既然顾子闲已经发了话,他们也不能不顾着他的面子。离开前,他们像审问犯人一样把徐浥青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尽是不悦与警告。
在当年的徐浥青眼里,尚未建立什么兄友弟恭的亲情观。他骨子里只有生活教训铭刻下的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他知道,这群人里面那个长得最好看、腿最长、戴着最贵青玉簪子的小白脸是头头,其他的都是一帮泥腿子。
所以,面对那群围在顾子闲身边狗仗人势的狗腿子,徐浥青反倒体现出难得的侠义之气。他直挺挺地望着这群用眼神把他上下刮了一遍的人,挺起胸膛,一副“本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气质。
这一幕看得顾子闲周围一群饱读圣贤书、满脑子礼义仁耻的弟子一阵窝火,纷纷在袖子里攥紧了拳眼。可到头来,他们的愤懑碍于规矩体面和顾子闲的缘故不好发作,与徐浥青擦身而过时,个个都强忍住了翻上天的白眼。
“喂!就是你!别看了!”徐浥青见顾子闲迟迟没有走上前来,又大嚎了一嗓子,“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一句问候也没有,一句感谢也没有,就这么直愣愣地怼着顾子闲的脸问。
换做是别人,顾子闲可能早就转身只留一个后脑勺伺候了。可他知道,眼前这个把衣服穿得歪七扭八的少年,是他千里之外亲手从西南边陲的乱葬岗里捞起来的人。他被顾子闲带来天凌派不久,规矩习惯一概不适应,平时面对诸位弟子总是一身尖刺,是特别“厌人”的一个小孩,一般没事不会轻易跑到任何人面前说话。正常人路过他都恨不得躲着走,因为他的表情给人一种会亮出白花花门牙咬人一口的感觉。
顾子闲这会儿被他这么一叫,心里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倒是有一种“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的诧异。他缓步走到树下,问:
“帮什么忙?”
“额……”徐浥青单独面对顾子闲时反而有点耗子见猫的不知所措。他双眼躲闪,小脸憋得泛红,语气也断断续续的,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要进京见大官的扭捏,“听说你是在这个院子里横着走都没人管的大爷,所以我想求你办件事。”
顾子闲听着他嘴里七里八乡的用词和逼良为娼的表情,嘴角松了松,眼底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先说你要干什么,我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帮。”
徐浥青看着顾子闲这幅世外高人般得意洋洋的笑脸就恨得牙酸。可他知道自己有求于人,为了自己的大事,不得不向奸恶的地头蛇低头。
“额,嗯……是这样,我不是被罚了吗,我不能出门,所以,我想找你帮忙去一下市集,你能不能出去一趟,你,不对,我想买个东西……”
徐浥青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总算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去哪个市集?要买什么?”
“去山下东边的集市,找一个背着竹篓子、用糯米糖纸包着糕点的太婆。大概这么高——”徐浥青见顾子闲有了应允的意思,立刻放松下来,眼神里瞬间打起了几分精神,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老太太的高矮胖瘦,生怕顾子闲认错人白跑一趟,“她走路的时候总是弓着身子,所以可能没我笔画的这么高,可能会矮一点。总之就是……一个挑着扁担卖自家点心的老太太。”
徐浥青七嘴八舌毫无章法地说了好大一通,拿手在树干上一会儿比那老人有半个树干高,一会儿又说她背弯起来时可能没有,一上一下地形容着,听得顾子闲一头雾水。
顾子闲被说懵了,耐心地等徐浥青把一箩筐形容词倒干净后,才补充问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还记不记得她常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带什么首饰?”
“衣服……额,她有一次穿的黄的,有一次穿的蓝的。噢噢!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老是戴一个木头削的簪子,簪子尾巴上拿鲜花汁子染了紫红色的花纹!”
顾子闲长叹一口气,这回总算是把老人的核心特征问了出来。他又问:
“好,找到她之后买什么呢?”
“嗯……买一包青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