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登堂（第1页）

松坂城，天守阁。天正十年六月十九日上午。

梅雨还没有来。近江和伊势之间的官道被连日曝晒，路面裂成龟甲纹，马蹄踏上去能溅起半人高的尘土。但松坂城的正殿里不热——石垣厚得能挡住任何暑气，纸门紧闭，只留了两道窄窄的通风缝。光线从那两道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两柄斜插的刀。

信雄坐在主位，他的甲胄穿得很整齐——金箔押的当世具足，胸口是织田家的五木瓜纹，肩上的结系得前所未有的端正。这身甲胄他上任伊势时从安土城穿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今天重新披上了。案上摊着那张被反复折了又展的秀吉来信，纸边已经有了毛边，墨迹在折痕处微微洇开。

左侧是蒲生赋秀，弓靠在膝边，右侧是前田玄以。茶茶坐在下手末位，津川义冬和信雄的几位谱代家臣身后，银白小扎甲，太刀横在膝上。她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局势图——那是她在安土城北麓别邸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画。

“秀吉的信使昨天已经回去了。”信雄开口，声音比六月七日初见茶茶时稳定了不少，但仍带着那种特殊的虚浮——不是底气不足，是底气还没找到落脚点，“我带话回复说可以考虑参会，但日野离我们和秀吉都更近，也算是中立城池，比选在清洲更合适。同时更改会议地点需要让会议延后几日，现在等回音。”

前田玄以欠了欠身，他是信雄的傅役，年近五十，在织田家旧臣中以稳重著称：“信雄大人，日野为蒲生城守的领地，位置中立，确实比清洲更适合。但清洲毕竟有信长公的历史意义，如果以此为由他不愿意来——”

“那就证明他不敢。”茶茶的声音从下方平稳地接入。

前田玄以看了她一眼。他第一次在军议场合见到茶茶——之前只听说信雄从安土城带回来一个表妹，据说能帮些文书上的忙。他没有轻视她，但也没有立刻接受她。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是一个老臣在面对一个突然出现在决策圈边缘的年轻女性时特有的审慎。

“茶茶殿的意思是，”信雄接过话，速度比茶茶预期的要快，“把日野放出去不是为了换秀吉同意——是为了让他暴露。他同意，就是承认会议的条件可以由我来定。他不同意，就是告诉他底下那些观望的大名，真正不想谈的人是他，左右我都不会吃亏。”

茶茶微微点头，他把她的话消化得比上一次快。

信雄把双手从几案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膝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布局：“如果秀吉同意改址，我们就继续演下去。派人去参会，在会上和信孝当面争执——让宿老们看清楚，不是我不愿意谈，是秀吉推出来的人根本没有继承织田家的资格。与此同时，我们抓紧时间集结部队。”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从未想过能从他口中听到的话：“等会议结束，我们在信孝返回岐阜的路上，截杀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截杀信孝——这个计划从信雄嘴里说出来，语气不是激昂的，更像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个词，然后把它的骨头吐出来放在案上给所有人看。茶茶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在土墙前面壁时那个深不见底的背影。从那天到今日，不过五天。五天前他还在等别人替他做决定，现在他把亲弟弟的名字放在案上，让所有人看。

前田玄以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这意味着他不是在反对——他是在检验这个计划的时间节点能否落地。

“信孝从岐阜到日野，需要走大垣——关原——近江的官道。参会往返各需要至少两天。他不可能带太多兵力进日野城，等他动身往回走，在关原以西的山道设伏，他连求救信使都派不出去。”蒲生赋秀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已经在计算山道的长度和伏击点之间的间距，“关键是时机。伏击必须在他离开日野、进入山道之后，但又不能太靠近他的地盘——一旦他靠近，他的兵马可以出动接应。”

“所以我们需要两件事同时进行。”茶茶接过话，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第一，让信孝平安到达日野、平安参会。不能让他察觉任何异常。第二，在他返程之前完成部队集结。信雄大人需要在伊势和尾张同时动员，如果陇川家也能加入，我们的东线就有了保障。”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在今天之前，在场的家臣们大多认为他们的信雄大人会接受秀吉的“好意”，其中有些人已经在琢磨如何让未来的新主子记住自己。然而仅仅一个时辰的时间，他们的世界就被彻底颠覆。他们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他们只知道一场新的风暴离自己越来越近了，而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焊死在了这条船里，船沉或上岸之前都再也无法跳出去。

“泷川大人那边的情况如何？”茶茶转向前田玄以。

“还没有派人联络。”前田玄以的声音不高，措辞像下棋一样谨慎，“泷川殿从甲斐撤回来后，一直在尾张和伊势的交界处驻扎。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哪一边。但他在甲信和北条缠了太久，兵力折损不少，在回师时最需要的是补给人马和确保归路安全——他怕秀吉从近江方向切断他的退路。”

“所以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后路会不会被断，但他现在已经成功回到长岛了，对吗？”

“是。”

“要截杀信孝，我们的兵力必须能在同一天内完成伏击和围城两重任务——伏击信孝的护卫队，并包围岐阜可能派出的援军。信雄大人的五千人还需要留下一些拱卫伊势，能调出去参与伏击的不足三千。泷川殿如果出兵，至少能再添两千人，而且他熟悉山间作战——他在甲信打了三年，应该很擅长把这三千人分成多支分队同时出击的打法。”

前田玄以沉默了几息，然后偏头看了信雄一眼。

信雄没有犹豫：“那就去请他。”

前田玄以起身道：“此事我愿意前往。”

茶茶把身体从末位往前挪了半寸，也起身了，视线越过前面几位谱代家臣的肩膀，落在信雄脸上：

“我也愿往。”

前田玄以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他转头看信雄。信雄的表情里没有意外——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已经学会不在茶茶主动请缨时表现出意外。

“信雄大人，”茶茶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听得清楚，“泷川殿是旧臣，他需要的是承诺，不是礼节。他在甲信打了三年却什么都没得到，不可能毫无怨言。请他的人，最好不止有威望，还要有诚意。恳请让我随同拜见。”

前田玄以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眼里那层淡淡的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慎重的点允——他还没有完全信任她，但他承认这一次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信雄看着茶茶，做了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把案上的信纸翻了个面，朝下扣在几案上。

“让茶茶去。玄以殿在尾张威望甚重，还请即刻起身前往清须、那古野一带集结兵马，那里不是封给我的地盘，很多军队我号令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