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薄荷终于蔫了,枯黄的叶子趴在泥土上,像褪尽了力气的蝶。夏知行蹲在花丛边,把枯茎一根根拔起来,打算等来年开春再撒新的种子。
指尖碰到泥土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颗小小的玻璃珠,蓝莹莹的,里面裹着片干花——是朵极小的雏菊,应该是春天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她把玻璃珠洗干净,对着光看,雏菊的影子在蓝玻璃里轻轻晃,像片凝固的海。“这珠子倒像你会喜欢的玩意儿。”她对着空院子说,随手放进了口袋。
下午整理旧物时,翻出个铁皮饼干盒,是当年从老杂货铺带过来的,里面还装着半盒水果糖。她剥开颗橘子味的,含在嘴里,忽然想起林薇言总爱抢她的糖吃,魂体碰不到实物,就对着糖罐眼巴巴地看,直到夏知行把糖纸剥开,举到她面前让她“闻个够”。
“现在没人跟你抢了。”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玻璃珠。
傍晚时,王伯的老伴送来碗萝卜排骨汤,说是霜降要补补。夏知行盛了半碗放在石桌上,自己端着碗坐在藤椅上喝。汤炖得很烂,萝卜的甜混着肉香,暖得人从胃里舒服到心里。
“王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对着空碗说,“你要是能尝一口,肯定也说香。”
风卷着石榴叶落在石桌上,正好盖住空碗的边缘,像在悄悄应和。
夜里起了霜,窗玻璃上结了层薄薄的冰花,像谁用指尖画了片森林。夏知行呵着白气去擦玻璃,忽然发现冰花的角落里,藏着个极小的太阳图案,歪歪扭扭的,和林薇言以前画的一模一样。
她没再擦,就那么让太阳嵌在冰森林里。天亮时冰花融化,太阳的痕迹却留了下来,像道浅浅的吻痕。
立冬前,夏知行把院子里的土翻了一遍,撒上了蚕豆种子。王伯说,冬播的蚕豆开春长得旺,嫩荚炒着吃最鲜。她边撒种边想,等明年蚕豆熟了,就摘点送给江逾白的未婚妻,听说她怀了孕,正爱吃点清淡的。
“到时候让你也闻闻鲜。”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篱笆外的风说。
风里卷着点枯草的香,像是有人在点头。
这天晚上,夏知行做了个梦,梦见回到了老杂货铺的那个雨夜,林薇言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眼里带着怯生生的光。她拉开门,想说“进来吧”,却看见对方手里捧着颗蓝玻璃珠,珠子里的雏菊在发光。
“这个送你。”林薇言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伞上,“以后……见不到了。”
夏知行猛地惊醒,窗外的月光正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颗蓝玻璃珠,珠子里的雏菊安安静静的。她拿起珠子,指尖冰凉,忽然想起今天是林薇言的忌日。
七年了。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霜气很重,踩在草地上咯吱响。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桠在月光里伸着,像幅剪影画。夏知行把玻璃珠挂在石榴枝上,蓝莹莹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谁说见不到了。”她轻声说,“你看,这珠子亮着呢。”
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响,像是谁在哭,又像是在笑。
回到屋时,夏知行发现茶几上多了片银杏叶,黄得透亮,边缘却完整得很,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她把叶子夹进素描集,正好压在那幅小院的画上面。
老钟滴答走着,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她知道,这个冬天会有霜花里的太阳,会有开春的蚕豆,会有那颗挂在枝头的玻璃珠,在每个漫长的夜里,亮着一点光。
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陪伴,会像这永不褪色的银杏叶,岁岁年年,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