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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四(第2页)

他萎靡地靠在东亭的柱子上,眼睫垂下,心绪依旧沉浸在之前的幻阵中。

在那个铺满青石板的小镇里,他作为镇子上唯一的医生,每天按部就班地坐诊、开药、救治患者。

尽管经常会在半夜被人敲门吵醒,但面对一双手哀求的眼神,一张张渴求生的面孔,一句句哽咽的“沈大夫”,他到底是一次又一次压下满腹的怨气,积极地同死亡去争夺每一条生命,去挽救每一个求助者。

直到……

一个皇室子弟路过这个平凡普通的小镇,然后看上了铁匠家的姑娘,不顾姑娘的拒绝,强行将人打伤绑走。

几天后,在一个暴风雨夜里,小医馆的门被一位绝望的父亲敲开。

沈兰书接过铁匠怀里气息奄奄的姑娘,来不及换上白大褂便冲进里屋。

可惜他倾尽了此生所学的所有医术,五天五夜不曾休息,依然无法挽回这一条年轻的生命。

最后去见铁匠时,他甚至不敢去看这个同样苦熬数天的人的眼睛。

铁匠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结果,他没有去为难他,简单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走出了医馆。不过一会他就跑回来,他捧着一件鲜艳夺目的红衣,披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这是莫狸最喜欢的衣服,她求了我好久,我一直不肯给她买。”铁匠拿着一把梳子,笨拙又缓慢地梳理女儿沾着血迹和泥土的脏头发,他耐心地梳开每一缕打结的发,将自己打造的金饰扣在发丝上。

“后来她被带走了。”他也不需要沈兰书回应什么,自顾自地说道,“我买了新衣服,打了新首饰,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他的嗓子里含着一汪无穷无尽的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好从鼻梁上那两只空荡荡的孔洞里流出。

“莫狸啊莫狸,我怎么那天就没有答应你呢?”他捧起满是刀伤的手,抚过上面每一条血痕。

“莫狸啊莫狸,如果我那天给你买了新衣,你是不是就还在屋里、唱着歌去敲铁石?”他将镶嵌了彩色宝石的金饰带在她的手上,小心盖住那些伤痕。

“莫狸啊……”

铁匠的声音如同一把小小的锤子,一下又一下敲在沈兰书的心脏上。

他像一个沉在海里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上略过的一艘艘船,自己却说不出一句话,连四肢拼命的挣扎动作都被海水无情吞没,最后一点点落到海底,成为无数沉默者里新的一员。

他并非没见过死亡,他的剑也曾斩下数个魔修的头颅,他负伤躺在沈自道的医馆时,也见过每一张痛苦绝望的脸,他只是不在意。

是的。

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扮成各种样子去人群里发疯,同苏凌月打各种出糗的赌约,随心所欲地发脾气,想骂人就骂人,想打人就打人。

人们都说沈家的少主人是漂亮,却是个不讲理的狂人。

他连自己的生命、名声都不在意,更何况是别人的生命。

可是为什么?沈兰书隔着衣服将手贴在心脏处,他听到自己的心在痛苦,和面前这位流泪的父亲一同在流泪。

是因为在这里,他没有扶桑沈家大少爷随意挥霍的权力吗?

沈少爷只需要一声令下,不过一个时辰就会有人送来无数保命的丹药。

是因为在这里,他毫无一丝修为和灵气、只是一个凡人吗?

沈仙师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借助天生亲近万物的体质来修复经脉。

他低下脑袋,第一次审视自己的炉鼎体质。

因为是炉鼎,所以天生就比常人更容易吸纳灵气;因为可以轻易吸纳灵气,所以自己的修炼比别人更轻松。

我其实也可以……去真正挽救一个人的性命吗?

沈兰书有些茫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很多张族人的脸,他们或轻蔑或讨好或敌视地看向他。他游历时也遇到了许多识别出他身体的人,露出不怀好意的、故意亲近的、恶心远离的眼神。

那些面容出现又消失,那些声音响起又不见,最后留下一张平静浅笑的脸,以及一双看似柔情万千、实则拒人千里的妖冶紫瞳。

他颤抖的手死死捂住脸来,指缝中泄出几声短促的音,那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你什么都知道。

也是,你可是天山派内门弟子,花诏仙尊座下首徒,炉鼎之人的特殊标志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情不自禁抬手抚上自己眼角的两颗小痣,在别人看来,这是他姣好面容的点睛之处,对他来说,这是他深恶痛绝的体质的标志。

即便如此,还玩笑般同我打赌,默许了我单方面说的交朋友,甚至,把自己明明就很担心的小孩亲手托付给我,就这样如此信任一个相处短短几天的陌生人。

“哈,你就不怕陆尘惹急了我、被我一剑砍死?”沈兰书十指深深抠进自己的脸里,丹田的灵气骤然炸开,掀起一道庞大的气旋,震得周围的景象有一瞬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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