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不到一周,玉泉山的日子还没完全安顿下来。
那天傍晚两辆黑色轿车,没牌子,没標识,悄没声息地停在院门外头。
警卫员小王已经迎上去了,跟下车的人对了个什么证件,然后转身来到刘光奇旁边说了一声“刘部长,有客人”。
刘光奇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何雨水正好端著茶盘往客厅走。
她看见门口进来四个人,都穿著便装,可那走路的姿势、腰板的挺直程度,一看就是军人。
领头那个五十出头,脸膛黝黑,眉毛浓得跟墨笔描过似的,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何雨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冲刘光奇点了点头。
“刘部长,打扰了。”
刘光奇没寒暄,侧身让开:“书房谈。”
何雨水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那扇关严了的书房门,又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小张,转身回房间了。
书房里,窗帘已经拉严实了。
刘光奇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著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拧。
四个来客坐在他对面,沙发不大,四个人挤著坐,没人靠椅背,全都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领头那个便装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刘光奇接过去翻开,文件很薄,就两三页纸,可每页都盖著红戳,最上头那页右上角印著“绝密·限本人”。
他没急著看內容,先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知悉范围,然后才从头开始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另外三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没人喝茶,没人抽菸,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其中有一个五十来岁,头髮白了一半,手指头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没什么节奏,就是閒不住似的。
还有一个年轻些,四十出头,坐得最直,眼睛一直盯著刘光奇手里的文件,好像在等他翻到某一页。
领头那个等刘光奇翻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刘部长,今天来是谈那件事。”
刘光奇把文件合上,压在笔记本底下,抬头看著他:“说吧。”
“航母。”领头那个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刻意放慢了,“推进系统,现在卡在方案选择上,蒸汽轮机还是燃气轮机,常规动力还是核动力,三个选项,各有利弊,爭了大半年了,定不下来。”
白头髮那位接话了:“蒸汽轮机技术成熟,咱们有现成的船用蒸汽轮机改型基础,可体积大、重量大、启动慢。燃气轮机体积小、功率密度高、启动快,但咱们没有现成的大功率舰用燃气轮机,得从头搞,周期太长。”
那个坐得最直的年轻人忽然插了一句:“核动力更不用说了,技术跨度太大,反应堆上舰的小型化问题、屏蔽问题、安全性问题,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刘光奇听著,没表態,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领头的那位往前探了探身子:“刘部长,西北那套惯导平台的超精密加工思路,我们跟踪评估过。那个精度等级,那个工艺稳定性,放在国內是头一份,放在国际上也是数一数二。航母推进系统里头的核心部件,螺旋桨、主轴、减速器齿轮、燃气轮机的涡轮盘和叶片,全卡在精密製造上。我们几个琢磨了很久,觉得这个路子能迁移过来。”
刘光奇这才开口,语速不快:“惯导是惯导,推进是推进。惯导平台的零件以中小型精密件为主,航母推进系统呢?螺旋桨直径少说四五米,主轴几吨重,涡轮盘工作温度上千度,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东西。思路可以借鑑,工艺得重新开发。”
白头髮那位点头:“所以我们来找你。”
刘光奇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抬起头:“先说说目前的技术底子到什么程度了。船用蒸汽轮机的单机功率、热效率、大修间隔,现有数据是多少?燃气轮机舰用改型做过几轮台架试验?核动力这边,反应堆小型化做到哪一步了?”
三个问题丟出去,对面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的那位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沓纸,这回厚多了,少说几十页,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捏得紧紧的:“这是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技术资料,密级都在绝密以上。你看了就明白了,底子比我们想的还薄,可时间不等人。”
刘光奇接过来,没翻,先搁在桌上,拿钢笔帽压住边角。
“多久要方案?”
“越快越好。上面盯著这件事,进度按月匯报。”领头的那位犹豫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度,“刘部长,这件事知悉范围全北京不超过二十个人。你是技术总顾问之一,这条路怎么走,你得替我们把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