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却歪在榻上,微眯着眼,半晌叹道:“这山长倒是个胆子大的。”
闺阁中的女孩子们,多数却听得心神摇荡,眼中不禁亮起向往之色。
往日家中并非全无教习,只是她们能读的,无非《女四书》《列女传》之类,不过教人认得几个字、懂得些闺训罢了。
似林如海那般特设西席,延请贾雨村这等正经进士来教黛玉诵读四书五经的,实在凤毛麟角。
黛玉听至此处,展颜一笑,道:“梅溪山长此举,当真令人敬佩。怨不得那神女言谈之间,尽是爱戴之意。”
薛宝钗也徐徐含笑,道:“女儿家原该以针黹纺绩为正事,偏又认了字。既认了字,也该拣那些正经书来读,方不枉了识字的本分。”
宝玉原本还想把心里那套“清清白白女儿家”的痴话搬出来理论一番。
忽听见黛玉和宝钗如此说,一个深敬山长胸襟,一个依旧持重端方,宝玉竟一时怔住,把话咽了回去,只讪讪地摸着头笑了。
【碑文记载,书院鼎盛时期,同时在读的学生超过三百人。三百人,在古代书院里绝对是大规模。而在这三百人中,女性学生的数量接近四成。四成,大盛朝任何一个书院都没有这么高的女性比例。】
黛玉心中默默算了一回,很快得出女学生的数目,暗自称奇不已。
她身为探花之女,自幼便才情过人,也曾一度想过,若能到外头的正经书院去读几日书,该是何等光景。
只可惜闺阁身份如笼,始终不能如愿。
如今黛玉瞧见那梅溪书院竟能男女同席、不论性别,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怅然,微微低下头去,半晌无言。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材料。】
【我查大盛中后期的女性文人记录,发现一个规律:凡是有点名气的女诗人、女塾师、女医官你去追溯她们的师承,大概率会溯源到梅溪书院。】
【有些有明确记载是“梅溪山长亲传”,有些记载含糊其辞,只说是“受业于云隐”。但流向是一致的。】
听到此处,黛玉缓缓抬起眼,那敬佩的心思愈发深浓,轻声叹道:“贞贤皇后,果然当得起这一个贤字。”
探春与迎春皆频频点头,惜春亦在一旁默默听着,虽不作声,眼里却也带了几分罕有的温和与向往。
且说那头,天幕上的异象兀自流转不绝。
裴璟却不能似黛玉一干人,只痴痴仰首呆看。
目下他心头最要紧的大事,便是预备攻城。当即翻身上马,径往大营而去。
他这支军马,对外号称二十万,实则只得十二万人,被他分作前、中、后三军。
待巡视罢前军、中军,裴璟便来到后军营地,察看士卒。
彼时营中一派忙碌光景,众军士掘壕的掘壕,立栅的立栅,扎帐的扎帐,一个个汗透衣衫,热火朝天。
裴璟那高大轩昂的身影方在营口出现,便有机灵的兵卒认出,嚷道:“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正挖沟的军士们纷纷撂下家伙,围拢过来。
裴璟翻身下马,见众人汗珠滚滚,便知他们适才着实出了大力,因笑道:“诸位辛苦了!”说着,抬手一指空中那晃动不止的天幕,“那神迹,你们可都瞧见了?”
一个小卒笑道:“小的们瞧见了,却听不懂什么皇后不皇后,但照小的们想,这神迹昭示,必是预兆大王您才是真龙天子!”
裴璟爽朗大笑,道:“说得好!待咱们攻破京城,我便将这京畿一带的田地,尽数分予你们,叫你们都在京城里安家立业,同享太平!”话音未落,众军士已是欢呼雷动。
裴璟复又扳鞍上马,向众人扬声道:“且好生休整七日,养精蓄锐。待到兵临城下之日,本王亲自为三军将士把盏犒赏!”
众军士齐声高呼:“多谢大王!我等愿为大王效死!”
在那些军卒眼中,这位大王身量足有八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一身厚重盔甲披挂,却行止如常,毫不见滞重之态。
更难得他全无倨傲矜贵之气,竟肯亲至行伍营中,与他们这些末等小卒闲话家常,嘘寒问暖。
策马返回前军大营的路上,裴璟复又仰面向天,望着那变幻不定的光幕,心中暗忖:却不知那位贞贤皇后,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天幕还在继续。
【《大盛闺秀集》收录了梅溪书院三位女学生悼念山长的诗。其中有一首写得最好,作者叫程蕙,后来成为大盛最有名的女塾师。她在诗序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先师讳言其名。独坐花林,曾吟诗举: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弟子问所出,师笑而不答。”
【这是谁的诗?我们知道,这是那位贞贤皇后存世作品中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