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悠悠醒转,只见床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打头的正是忠顺亲王与那被放出来的义忠亲王。泰安帝一眼瞥见义忠亲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再一细看,人群中又跪着北静王、南安王、东平王等人,他心中便顿时雪亮,原来这两位亲王携着诸王,来劝他降了。
泰安帝深吸一口气,明知神女预言在先,如今自己再如何挣扎也是无济于事。他闭了闭眼,声音沉沉地吐出三个字:
“下降旨。”
……
大观园中,天幕已渐渐隐去,只余一片澄澄的碧空。众人抬头望着,一时都有些恍然若失。
倒是黛玉最先回过神来,她望向远处,轻声道:“不知如今城外打得怎么样了。”
还未等有人答话,便见一个小丫鬟从远处跌跌撞撞跑来,面上带着惊惶之色,气都喘不匀了,口里只道:“各位姑娘,老太太有急事,让姑娘们快些回去呢!”
众人见她这般慌张模样,心头俱是一沉。黛玉看了那丫鬟一眼,心中便已明白了八九分,朝廷大军,多半是败了。
待众姊妹匆匆赶回荣庆堂时,只见满堂的人早已聚在一处。
屋内虽站了许多人,却静得可怕,没有往日的笑语寒暄,只余一片惨淡愁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眉间心上。
“朝廷已经不跟裴贼打了?”贾母从贾琏拍来的平儿口中得知此消息,吓得忙起了身。
一屋子人发出惊呼声。
“朝廷投降了?快说清楚些!”贾母催促贾琏派来的平儿继续说。
平儿回答道:“回老太太的话,二爷说千真万确,现在整个京城都传开了。”
王夫人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道:“怎么会……老爷今日还上早朝,现在朝廷竟然真降了!”
贾母歪在榻上,闭目不语,手中的拐杖却握得紧紧的。
王熙凤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就说早该降了!如今那裴——裴王进了京,还不知要怎样拿我们家作法呢。”
王夫人坐在一旁,忍不住以帕拭了拭眼角,声音微微发颤:“我先前何尝没有劝过老爷,可老爷哪里肯听。如今这局面,只怕……”
她知道自己此番怕是难逃一劫。
且不说王子腾是她嫡亲的兄长,单凭她是贾政之妻这一层,便足够给她定罪了。想到这里,那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贾母依旧闭着眼,一言不发。
方才史家来人,说史鼐也上了战场。若是那裴王进京后当真要清算起来,贾家、王家、史家,哪一个能轻易脱得了身?
而薛宝钗环顾四周,不见薛姨妈的身影,心中便已了然。她略一沉吟,便寻了个由头,携了宝琴向众人辞过,款款出了荣庆堂,往大观园外寻薛姨妈去了。
王夫人望着宝钗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时有些复杂,很不是滋味。
若在往日,宝钗见她伤心,必定会坐在身旁百般安慰,话语温存。
如今倒好,不独宝钗,就连素日里说亲道热的薛姨妈,此刻也不肯露面了。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竟来得这般快。
堂中又陷入了一片难捱的沉默。
贾母的脑海中却是飞速地转着。她想来想去,千算万算,如今能指望的,恐怕也只有府里这几个女孩儿了。
先抛开未来的贞贤皇后不谈,挑个女孩送给新朝皇帝也是保留体面的一种方式。
于是贾母缓缓睁开眼,招手唤黛玉与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到她身边来,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几张如花似玉的面庞。
迎春等人素日虽有些迟钝,可到了这般关头,便是再木讷的人,也立刻明白了祖母目光中的深意。
她们一个个垂下头去,那羞赧之色,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却无人说一句话。
贾母的目光在这几张年轻的脸庞上流连,心中却如刀割一般。
当年她将亲手养大的元春送进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已是剜心之痛,至今想来仍觉心疼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