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想起来,若迎春真能入宫做了新朝的妃子,不但能保贾府平安,邢夫人面上也自有光彩。
可迎春依稀记得,那盛太祖似是不设后宫的,三妹妹纵有千般本事,又如何能入宫?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邢夫人。
倒是旁边的绣橘听见了,上前冷笑道:“太太这番话,竟是打量着要卖儿卖女了?平日里太太可曾关心过我们姑娘?如今好容易有个机会,便巴巴地跑来,将我家姑娘当成了什么?”
绣橘早已看不惯邢夫人素日的做派,如今正值改朝换代,贾府这些主子们迟早也要沦为奴籍,到那时与他们这些奴婢又有什么两样?
因此借着这个缘由,绣橘不再顾往日情分,径直便顶撞邢夫人。
邢夫人重重地放下茶盏,示意一旁王善保家的,于是她抬手就给绣橘一巴掌。
那绣橘也不甘示弱,埋头就往王善保家的怀中撞去。
最后还是司棋上前拉住了绣橘,二人才没把事情闹大。
潇湘馆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几竿翠竹在风中细细作响。
黛玉独坐案前,黛眉微蹙,正自出神。朝廷大军投降的消息,她已然知晓,可此刻萦绕在心头的,却是今日那神女口中所见所闻的种种。
紫鹃侍立一旁,瞧着她家姑娘这副模样,心中叹息,轻声道:“姑娘,若那裴王当真进了城,只盼着他能大发善心,将姑娘和二爷贬为寻常民籍。便是做个平头百姓,也是好的。到那时,姑娘还能与二爷厮守一处,或是做个小本买卖,或是什么别的营生,总也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黛玉听了,只是默然不语,目光落在案上,愈发显得幽深。
若真贬为民籍,她倒是不怕的。她本不是那等贪慕荣华之人,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又有何妨?只是那宝玉,他能受得住那样的日子么?
黛玉心中实没有几分把握。她记得分明,便在裴贼尚未破城之时,家中也曾提起习武防身之事,那宝玉便百般推脱,不是嫌累,便是叫苦。
真要他离了这富贵场、温柔乡,去过那胼手胝足的营生,岂不是要了他的命一般?
千般思绪,万种愁肠,一时间俱都涌上心头。
黛玉忽然又想起今日湘云那几句话来,湘云竟说,那天中出现的字迹,与自己的十分相似。
当时听来便觉心惊,如今独自细想,更是后怕不已。
倘若真有人因此疑心她便是那什么未来的贞贤皇后,岂不平白惹出一场天大的风波?
如今裴贼已破城成功,城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些京城闺秀,而裴璟树敌之众,可想而知。
再想起前几日泰安帝下旨命后宫嫔妃归家省亲一事,黛玉心头隐隐约约,竟生出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安来。
且说宝玉独自往怡红院走,一路上心神不宁,满脑子仍盘旋着那字迹一事。
在他瞧来,这桩事可比什么裴贼破城要紧十倍、百倍,直教他愁肠百结,烦闷难当。
正低头走着,远远便听见自家院门内传来一阵嬉笑之声。
宝玉本就心绪不佳,此刻听了这没心没肺的笑闹,不觉心头火起,无名火直往上撞。他快步上前,一脚踢开院门,只见几个小丫头正在院中嬉笑打闹,好不快活。
“吵什么吵!”宝玉朝着那几个丫鬟厉声喝道。
那几个小丫鬟听了,竟不似往日那般惶恐畏惧,只是回头瞥了宝玉一眼,彼此使个眼色,一溜烟便散去了,全不把他的怒气当一回事。
袭人听见是宝玉的声音,忙迎了出来,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襟,温声相问。
宝玉瞧着袭人,只觉奇怪,道:“如今是怎么了,竟使唤不动她们了,倒要劳你亲自来。”
袭人听了,只是默然不语。她心中何尝不明白。
如今这府里人心惶惶,上下皆无了规矩,那些小丫鬟们如坠儿一流,愈发不将她们这些大丫头放在眼里了。
至于宝玉这个主子爷,她们更是浑不当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