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沈承宁病体未愈,回京的车马缓了数日,直至十一月下旬,才到汴京。她身子虽有起色,却禁不得风寒,一路都乘在马车里,车厢内只她与素漪二人,气氛静得微妙。
并非有嫌隙,只是近来沈承宁屡屡在梦中哭醒,次次都被素漪撞破。她素来好强,不愿叫人看见这般模样,素漪心细,几次过后便懂了,此后再听见她梦中哽咽,只装作未闻,轻手轻脚掀帘下车,宁可同车夫坐在风雪里,也不肯进去。
沈承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
今年汴京未雪,风也不似西北那般刺骨割面。距城门尚有五里时,全军停驻休整,换朝服、整衣冠,一番打理后,她才下马车,翻身上马。
一身素色半孝朝服,神色依旧,人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她凭战功升泾原路马步军都总管,又袭了靖川郡王爵位——朝廷早在西北便已下诏:由嫡子沈承宁权袭靖川郡王,待二十七月丧满再行正式册礼。只是册封未行,她又刻意疏远虚衔,军中朝中仍多以官职相称,偶有人直呼其名,她也坦然应下。
再行数里,前方已列着迎接的队伍。沈承宁眯眼望去,人群之中一抹明黄格外醒目,是太子楚景珩。陛下竟遣太子亲迎,这份礼遇,重得超乎寻常。她立刻示意陈留通报齐镇开,齐镇开闻言忙下车上马,加快步子往新郑门方向去应酬礼仪。
此番迎接阵仗,远胜三年前,内侍近臣皆恭敬有加。一应礼仪行毕,楚景珩快步上前,眼眶微红,叉手深深一礼,声音微颤,“时安兄。”
只三字,再多说一句,泪便要落下来。
沈承宁与他身形相近,两年未见,昔日京城贵公子般的太子,早已沉稳成熟,眉宇间多了风霜,想来北上修渠时,吃了不少苦。这几年她困于西北战事,京中风云变迁,竟错过了许多。
她亦拱手还礼,无言,却胜千言。腰伤禁不得久骑,入内城后,陈留便将她扶回马车。沈承宁闭目静坐,听着街边市井喧闹,半晌才缓缓睁眼,看向身旁素漪,语气平静,“日后便住郡王府吧。府中有嫂嫂、妹妹,你们应当合得来。若觉闷,也可在京中开一间医馆,打发时日。”
素漪抬眸,只轻轻问,“那你呢?”
沈承宁垂眸,声音淡得像风,“陛下忌惮沈家,我迟早还是要回西北戍边。”
素漪轻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这两年相伴,两人早已是朋友,她太清楚沈承宁的性子。自老郡王去后,她便愈发沉默寡言,心气也沉了下去,旁人劝不动,也拦不住。
不多时,马车停在朱雀门内的靖川郡王府前。
府门前早已站满了人,个个翘首以盼。沈承宁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尽量安稳得体的笑,掀帘而下。入目便是一张张熟悉又关切的脸,心头一热,未等开口,泪已先落。
“二叔,大嫂,二嫂,三嫂。”她一一唤道,声音微哑。
沈仁谦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反复打量,眼眶泛红,“好,好,平安回来就好。”
一语落,府前众人皆红了眼。大嫂许氏连忙拭去泪,笑着招呼,“四叔平安归来是大喜事,快进府,酒菜都备好了,暖暖身子。”
沈承姝已是十六岁的姑娘,两年多不见,出落得温婉沉静,不再像三年前那样缠上来撒娇,只望着她,眼底满是心疼。沈承宁朝她微微一笑,伸手牵住她,又携着沈承泽,一同入府。
府中陈设一如旧日,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叫人心安。进了正堂,许氏请她坐主位,她轻轻摆手,依旧坐了次席。
“四叔,请喝茶。”沈锐廷端着茶盏,恭敬上前。
沈承宁看着眼前少年,身形挺拔,竟比她还要高出些许,一身英气,皆是常年习武的模样。她接过茶,浅啜一口,温声道,“廷锐稳重多了,是大嫂教得好。”
许氏站在一旁,眉眼间尽是欣慰。
其余子侄也不复三年前的怯生生,纷纷上前行礼,一声声“四叔”唤得清脆响亮,沈承宁听得心头一暖,连日疲惫都散了大半。
用过膳,众人各自散去,沈承宁回了自己的小院。她离京这些年,许氏始终命人日日清扫,一应用物分毫未动,小院不见半分萧条,反倒处处留着人气。
素漪被许氏安置在后院厢房,距主院与沈承宁的小院都近。许氏心知她是沈承宁的救命恩人,又一路从西北护持归来,不敢有半分怠慢,只是该以何等身份相待,她还在暗自斟酌。
还未入夜,沈承宁刚洗漱毕,陈留便引着素漪进了小院。
这两年间,但得空闲,素漪总会来为她疗治旧伤。起初沈承宁颇有些排斥,不喜与人近身,只是腰伤日重,渐至影响起居,才由着她施治。
素漪将艾草、银针一一排开,略作整理,便要施针。陈留如常坐在一旁,三人这般相伴度日,已不知多少个夜晚,言谈举止间,竟还似身在西北军中一般。
沈承宁俯卧榻上,微微撩起腰间衣料,静候施针,思绪却已飘远,向陈留问道,“城外随行将士,可都安顿好了?衣食一应,可齐备?”
“已安置在外城巡防营帐中,衣食器物皆已发下。我晚间离开时,尚有物资源源不断运往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