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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第1页)

怀孕的消息传开后,刘婶来看过阿禾几次,每次都带东西来——一兜鸡蛋、一包红糖、几尺棉布。“你这是高龄怀胎,可得小心。”阿禾点点头,把东西收下,留刘婶喝碗水再走。村里几个妇女也来串过门,有人恭喜,有人叮嘱,有人看看她的肚子说还没显怀呢。阿禾应着,不多说。陆砚很少跟人提这事,别人问起来就说“嗯,怀了”,没有第二句。阿禾知道他不想让她生,从查出来那天就不想。她没有再跟他吵,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他下地,她在家。他做饭,她吃。他洗碗,她坐着。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薄薄的,捅不破,但谁都看得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春天又走了。

阿禾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腿肿得更厉害了,从脚背一直肿到膝盖,按一下一个坑。她穿不进去年的裤子,陆砚去镇上给她买了一条肥腿的棉裤,她穿上了,裤腿还是紧。她把手伸进裤腰里摸了摸,松了松腰带,喘了一口气。胸口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在院子里走几步就喘,喘得嘴唇发紫。她扶着墙,等那阵喘过去,再慢慢走。咳嗽也没停过,夜里咳得睡不着,把枕头垫高一点,半躺着,能好一些。她不敢让陆砚知道她咳得有多厉害,咳的时候把被子拉到下巴,闷着。

陆砚问过:“最近咳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说。

“腿还肿吗?”

“不怎么肿了。”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大概是不信,但阿禾这样说,他就不问了。

进入六月份,天热起来了。北方的夏天来得晚,但来得猛,太阳毒得很,晒得院子里的泥地都裂了缝。阿禾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看着院子里那几只母鸡在泥地里刨食。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紧绷绷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孩子在动,不是踢,是翻,像一条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她把那只手按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孩子又动了一下。

“你着急出来是不是?”她轻声说。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路还是那条路,从村口一直伸到天边,看不清尽头在哪里。

她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她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通向南边,通向那个她离开了快十年的地方。

她爹她娘埋在那个山坡上,陆念也埋在那个山坡上。三座坟,挨在一起。她走的时候跟他们说过,她会回来的。她没有回来。

这些年,她在北方扎了根,盖了房子,养了鸡,种了地,日子越过越好。但她知道,她欠他们一个交代。她爹她娘把命搭在她身上,她把他们的外孙女养到十岁又埋进了土里。她走的时候连个磕头都没来得及。她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让他们看看。不是炫耀,是交代。

阿禾站起来,扶着门框走进屋。陆砚正坐在堂屋里补麻袋,低着头穿针引线,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阿禾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陆砚,我想回一趟南方。”

陆砚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

“这个月。”

他把麻袋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阿禾又说:“趁现在还能动。再晚就走不了了。”

陆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她的脸——浮肿的、苍白的、眼眶底下发青的。她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长了斑,一块一块的,像老年斑,可她还没到四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你这个身体,能走那么远吗?”

“能。”

“路上要倒了呢?”

“倒不了。”

陆砚没接话。他把麻袋捡起来,继续补。针扎进去,拉出来,麻绳嗤嗤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在缝什么东西。阿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补麻袋,看他把那根针扎进麻布里,拉出来,扎进去,拉出来。

“陆砚。”

“嗯。”

“我要是现在不走,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陆砚的针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把那针又扎进去,拉出来。

“行。”他说。

阿禾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你不是说趁现在还能动吗?”陆砚把麻袋叠好,放在桌上,“那就趁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把钱倒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毛票。他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多的,一摞少的。

“路费。多的那摞你拿着,少的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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