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马车轱辘停落,尘嚣静敛。
夏夜掀帘落地的一瞬,寒意先一步裹住了她。庭院灯笼昏黄摇曳,晚风扫过空寂的长廊,吹动夏以昼未换的朝服下摆。他立在那里,整整一日焦灼、等待、对峙、徒劳挣扎,早已磨尽了眼底所有温润。往日看向她时盛满纵容与温柔的眼眸,此刻沉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郁、疲惫,还有极刺眼的失望。他没有上前,没有问询委屈,没有半分失而复得的松弛。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再也看不懂的人。
夏夜心口骤然一紧,脚步生生顿住。她太敏锐,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疏离。他误会了。全然误会了。她攥紧袖口,指尖微颤,压下喉间酸涩,一步步走近。原本积攒一路的愧疚、后怕、委屈,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尽数堵在胸口。
“哥哥。”
她轻声唤他,嗓音发轻。夏以昼薄唇微启,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淬了霜:
“在长公主府,待得很舒心?”
没有关切,没有心疼,只有刺骨的诘问。夏夜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泛起湿意:
“不是的,哥哥,我是被软禁的。她趁你入宫、府中无人,强行将我带走,名为疗养,实为囚我。府中寸步难行,我半分自由都没有。”
她急着解释,一字一句坦白所有经过,坦白长公主的算计、坦白以她为棋的阴谋、坦白那一场以自由为赌注的交易。她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不敢有半分隐瞒。她说长公主拿他的辞官发难,拿君臣威压制衡,拿他们兄妹二人的安危步步逼迫。最后,她抬眸,眼底清亮却沉重,认真说出自己答应出使南国的三层真正缘由,字字恳切,毫无虚言。
“我答应她,不是心甘情愿。”
“第一,我不能再让你出事。你为了我,执意辞官、对抗君心、忤逆朝堂,已然步步涉险。我若强硬不从,长公主必会借故发难,牵连将军府,彻底将你钉在不忠不义、私心误国的罪名上。我妥协,是为保你平安,保你不再孤军奋战。”
“第二,我恨她。”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锋芒与不甘。
“她视我为棋子,肆意拿捏你我兄妹命运,漠视你的挣扎,践踏我的安稳。我答应入局,不是顺从,是我要亲自站到棋局中央。我要亲手抓住她的破绽,亲手推倒她布下的局,亲手将今日她加诸在我身上的禁锢与算计,一一讨回来。”
“第三……”
她顿了顿,心底积压许久、纠缠不清的执念,终于坦然出口。
“我和祁煜之间,从没有真正了结。昔日恩怨、伤痛、纠葛、爱恨,悬而未决,困我至今。我不愿一辈子被这段过往困住,被旁人拿来拿捏利用。这一趟南国之行,我要亲自去见他,亲自做一个彻底、干净的了断。从此恩怨两清,再无牵绊。”
三条理由,坦荡、清醒、决绝。她以为这样坦诚剖白,他定会懂她。懂她的隐忍,懂她的自保,懂她的护兄心切,懂她想要破局反击的决心。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夏以昼听完所有话,眼底的冷意,非但没有半分消退,反而愈发深重,沉得令人窒息。
他静静看着她,良久,喉结沉沉滚动,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偏执与无能为力的妒火。他听懂了所有冠冕堂皇、情理两全的理由。可他心里,只死死揪住了最后一句。只揪住了最刺心的那一点。
“你终究,还是想再见他。”
在他听来,所有护他、反击长公主、自保破局的借口,都只是修饰。归根到底,是她心底依旧放不下祁煜。是她依旧执念深重,依旧渴望重逢,依旧心甘情愿踏入那一场情爱棋局,依旧想要亲手去见那个扰乱她心绪、伤她至深的男人。她可以有一百个理由,可在他偏执的心底,只信最后一个。因为他太懂她往日的雀跃,太记得她从前满心期待重逢、想要玩弄人心的模样。哪怕她此刻说得再清醒、再决绝,说要了断恩怨,在他眼里——不过是想见他的托词。
空气死寂得可怕。
灯笼微光落在夏以昼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他眼底一片晦暗荒芜。他温柔待她十几年,纵容她十几年,为她舍功名、抗皇权、赌尽所有,到头来,依旧拦不住她一心奔赴另一个人的方向。他的声音低得发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委屈、嫉妒与失望,轻轻砸在寂静的庭院里。
“所以。”
他望着她,目光深邃又冰冷,字字如针,直直扎进两人之间最痛的隔阂。
“绕了这么多理由,护我也好,复仇也好,破局也罢……说到底,你就是这么想见到祁煜,对不对?”
一句诘问,瞬间击碎所有坦诚。夏夜浑身一僵。整个人怔在原地,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只剩下猝不及防的茫然与酸涩。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想。万万没想到,她拼尽全力的隐忍妥协、步步筹谋、护他周全,在他眼里,仅仅变成了一句——你想见到祁煜。巨大的委屈与无力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解释,想嘶吼不是的,想告诉他自己早已褪去了幼稚的情爱执念,想告诉他她所求从不是重逢,只是了结残局。可话到嘴边,尽数卡住。
她忽然懂了。他不懂。他不懂她心底扭曲压抑的一切,不懂她所有偏执根源,从来都是源于两人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不懂她羡慕祁煜坦荡的偏爱,不懂她压抑的痛苦,不懂她想要了结过往、彻底挣脱枷锁、只为好好陪他安稳度日的真心。他被嫉妒困住,被恐惧困住,被日复一日隐忍不得的爱意困住。他偏执认定,她所有奔赴风波的勇气,所有甘愿入局的妥协,全部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误会像细密的冰网,瞬间将两人牢牢困住。
她站在原地,眼底水汽氤氲,又气又委屈又心痛,却无从辩驳。而夏以昼望着她沉默怔然的模样,心底的寒凉更甚。他以为,他猜对了。她沉默,便是默认。默认所有借口都是掩饰,默认她心心念念,依旧是南国那位故人。他拼尽全力守住的安稳,她弃之如敝履。他拼死为她推开的风波,她甘之如饴奔赴。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爱意,一辈子隐忍克制,比不上她对旁人半分爱恨纠葛。
庭院晚风凄冷,吹动两人之间无形却厚重的隔阂。一边是少女满心赤诚、护兄破局的决绝,无人读懂。一边是兄长满心酸涩、偏执嫉妒的煎熬,无人体谅。明明彼此最疼对方,最想护对方周全,却在命运棋局的拉扯下,生生误解、对峙、彼此刺伤。爱恨纠缠,心意错位。从此,温柔不复,温情蒙尘。只剩无尽的拉扯、无解的误会,和横亘在两人之间、名为“祁煜”的万丈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