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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你(第1页)

夏以昼护着夏夜一路行至南国驿馆门外。门前灯火通明,暗卫往来奔走,显而易见,整座驿馆因她遇险早已乱作一团。凌霜守在门内,望见两人身影,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来。夏夜简单几句交代了遇劫被救的经过,便转身走入驿馆,临进门时还不忘回头朝夏以昼浅浅躬身道谢,姿态落落大方。

夏以昼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内,稍作整理心绪,迈步径直走向正厅。秦彻正立在厅中调度人手,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见夏以昼登门,并不意外,拱手见礼,神色从容有度。

“多亏夏将军救下舍妹,他日定登门致谢。”夏以昼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将先前询问的问题原样复述一遍,顺带提起夏夜所言的身世来历、嫡庶之别、随母姓温、兄妹离散又重逢的种种细节,目光直视秦彻,静待对方答复。他本想着,少女仓促之间编造的说辞,定然漏洞百出,只要两处话语稍有出入,便能立刻揪出破绽。可他万万没料到,秦彻张口作答,每一处细节、每一段缘由,都和夏夜方才的讲述分毫不差。从生母身份、府中处境,到年少隔阂、流落他乡、意外重逢,甚至连细碎的过往琐事都对应得严丝合缝。显然这套说辞,二人早已反复演练,彼此默契十足,根本无需临时串通。

一番问答结束,夏以昼沉默片刻,再挑不出半分言语上的错处,只得拱手作罢。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隐情,是在下唐突了。多谢摄政王据实相告。”

说罢,他转身离开驿馆。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晚风拂面,心底的疑云不仅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浓重。常理而言,寻常随口编造的身世,难免含糊笼统,避谈细节。可今夜两人的说辞太过完整、太过饱满,大大小小的情节面面俱到,仿佛是亲身经历一般。可恰恰是这份滴水不漏的详尽,反而显得刻意又刺眼。若是真真切切的身世,何必处处雕琢、事事周全?反倒像是早早备好的说辞,专门用来应对旁人的盘问。他越是推敲,越觉得这对异姓兄妹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解不开的迷雾。

回到将军府邸,厅堂烛火摇曳,四下寂静无人。夏以昼摒退左右,独自静坐案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些日子里的一幕幕画面。宫宴之上,少女毫无顾忌地拉着秦彻嬉闹;骑射赛场,她肆无忌惮打趣落败的秦彻;平日相处,秦彻对她百般纵容、事事偏袒,将她护得无微不至。两人之间那份亲密无间、坦荡自在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浮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顺着心底悄然蔓延开来,化作淡淡的醋意。

他想起自己。倘若那人还在身边,他多想也这般光明正大地护着她、纵容她,和她像寻常兄妹一样嬉笑打闹,不必藏着掖着,不必被礼法与心魔困住。可他不能,从前不能,如今更是连相见都要隔着重重伪装。而眼前这个极有可能就是他日夜牵挂的人,此刻却以另一个人的妹妹自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秦彻毫无保留的呵护与偏爱。秦彻可以明目张胆对她好,可以陪她胡闹、替她挡风遮雨,一举一动皆是光明正大的兄妹情深。反观自己,只能隐在暗处试探、观望,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连一句贴心话都不敢直白说出。凭什么?这份念头冒出来,醋意便愈发浓烈。不是愤怒的妒火,而是夹杂着羡慕、不甘与怅然的酸涩。他嫉妒秦彻拥有这样名正言顺的身份,嫉妒他能毫无顾忌地陪在她身边,嫉妒她对着旁人展露所有鲜活娇憨的模样。他清楚这份醋意来得莫名,对方本就是对外公认的兄妹,相处亲近本就理所应当。可理智压不住心绪,一想到她日日与秦彻相伴,被对方捧在手心,心底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闷闷的,很不是滋味。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装着雪藕糖的锦袋,糖块依旧完好,甜意仿佛还停留在初见之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温柔褪去几分,添上几分沉郁与执拗。说辞圆满无隙,暂时无从拆穿;可心底的疑虑、不甘与醋意交织缠绕,让他愈发不肯放手。他暗下决心,往后还要继续留意探查。他倒要看看,这对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异母兄妹”,究竟还能伪装到何时。

夜色深沉,将军府内心绪翻涌,驿馆之中也并未彻底平静。

夏夜与秦彻简短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知晓方才的盘问已然顺利过关。两人相视一笑,暂时将这场风波抛在脑后,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围绕着身份、试探与纠葛的棋局,才刚刚走向更深的暗处。

回到驿馆卧房,晚风从窗棂浅浅漏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淡淡迷香余味。屋内暖灯温柔,陈设雅致安静,彻底隔绝了宫外深夜的风波与暗流。凌霜放心不下,轻步推门入内,见夏夜安然无恙,眉宇间的紧绷终于尽数褪去,低声细语问询几句身体状况、后怕自责方才片刻离岗险些酿成大错。夏夜淡淡摇头,语气轻缓安稳。

“不怪你,是我大意松懈了,无事的。”

她简单宽慰了凌霜两句,嘱咐她早些歇息,不必彻夜挂心。凌霜见她神色平静、气息安稳,再三叮嘱关好房门,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全世界的喧嚣、伪装、防备、戏码,尽数落幕。偌大房间,只剩她独自一人。脸上的白玉面具早已被她轻轻摘下,放置在桌案之上,温润冰凉的玉面映着灯影,像卸下了一层沉甸甸的伪装外壳。没有旁人窥探,无需扮演肆意娇憨、无忧无虑的南国翁主,无需句句设防、步步谨慎,无需对着谁演戏、圆谎、维持人设。压抑多日的心绪,瞬间轰然决堤。

夏夜缓缓坐在床沿,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锦缎纹路,整个人彻底陷入绵长又汹涌的回忆里。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和夏以昼这样单独、安静、无旁人、无棋局、无身份隔阂地相处过了。自当年她亲手下药、假死逃离,自她改名换姓、颠沛流离、蛰伏求生,自她被迫斩断所有过往、不敢回望半分旧情开始。岁岁年年,遥遥相望,步步疏离。从前偶尔宫宴相见、赛场偶遇,永远都是人潮簇拥、百官环视、君臣在场、众目睽睽。他是高高在上、冷厉孤绝的北境大将军。她是远来自南国、身份疏离的异乡翁主。隔着朝野规矩、邦交分寸、旁人目光、重重伪装。他们永远只能遥遥一瞥、默然相望,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连一个异样的眼神都不敢流露。

可今夜不一样。今夜,暗巷惊魂、迷香昏沉、意外被掳。偏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偏偏是这场荒唐的虚惊,成全了她期盼了无数日夜的短暂独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今夜的画面——黑暗巷口他破空而来的身影、利落救下她的动作、稳稳揽住她的温柔怀抱、不肯趁她昏迷揭面具的体面、烛火之下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眼神、轻声询问她名字的低沉嗓音、静静听她编谎却全然纵容的模样。一点一滴,尽数刻在心尖。甚至连此刻回想起来,她心底都生出一种近乎卑微、近乎荒唐的庆幸。她居然、竟然、偷偷庆幸自己今夜被人掳走。若不是这场意外,她今夜不过是寻常下棋、寻常归驿、寻常入眠。永远没有这样一次机会,能让他悄悄潜伏守候、能让他出手相救、能让他们拥有一段只属于彼此、无人打扰的安静相处。

短短半个时辰的独处,短短片刻的温柔对视,短短几句真心掺杂谎言的对话。抵得过她两年来千千万万次的思念与遥望。心底积攒了数年的、压得死死的想念,在此刻彻底翻涌,密密麻麻、酸胀滚烫,堵得她眼眶发热。她好想他。真的、真的太想念夏以昼了。想念年少时他无条件的偏爱护宠,想念他温柔耐心的模样,想念他会纵容她所有小性子、包容她所有任性,想念他眼底只给她一人的柔软,想念从前无身份隔阂、无爱恨拉扯、无棋局算计的纯粹时光。这两年,她躲他、避他、怕他看穿、怕他难过、怕牵连他、怕毁了所有局面。她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疏离、逼着自己安分做秦彻的妹妹、逼着自己斩断旧念。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没有放下过半分。人前她肆意鲜活、洒脱坦荡,看似早已和过往彻底切割。人后她岁岁念他、夜夜思他,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位置,永远只住着一个夏以昼。

今夜短暂的独处,像一场短暂易碎的美梦。让她真切摸到了久违的温柔,真切感受到他未曾变的护惜,真切窥见了他藏在冷厉外壳下、只对她流露的温柔。可美梦太短,转瞬即逝。回过神,依旧是身份相隔、局面困住、前路茫茫、爱恨纠缠。

夏夜微微垂首,鼻尖发酸,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哥哥,我好想你。

少女独坐床沿,满心满眼,皆是那个求而不得、念而不能见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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