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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国(第1页)

104

卧房内烛火渐熄,只余窗外清浅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细碎银辉。

夏夜和衣躺卧在床,始终将那柄旧团扇紧紧抱在怀中。扇面布料温润,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旧时光的清雅气息,像是一道安稳的依托,抚平了白日里对峙、躲闪与纠结带来的纷乱心绪。连日来辗转难眠的焦灼一扫而空,这一夜,她竟难得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意识坠入梦乡,周遭景致悄然变换。视线里不再是驿馆陌生的屋舍,而是阔别已久的将军府庭院。青石板路蜿蜒,堤边垂柳依依,暖风拂过,万千柳絮如雪般漫天飞舞。梦里的自己不过六七岁,梳着小巧的发髻,步履蹦蹦跳跳,身后跟着的是彼时十六七岁、身姿挺拔的少年夏以昼。那时的他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清朗意气,不见如今身居高位的沉敛冷硬,眼底满是温柔纵容。

“慢点跑,当心摔着。”

少年的声音清朗悦耳,见小丫头追着柳絮跑得不亦乐乎,脚下踉跄险些绊倒,他快步上前,干脆俯身将人稳稳扛在了肩头。视野陡然拔高,小小的她坐在兄长肩头,伸手便能触到低垂的柳梢,大把大把抓着蓬松的柳絮,笑得清脆开怀。风拂过耳畔,柳絮沾了满头满脸,两人也毫不在意。逛够了柳堤,他又牵着她的小手去往城外旷野,亲手扎好纸鸢,牵着长线迎风奔跑。彩色的风筝扶摇直上,在蓝天下越飞越高,孩童的嬉笑声、少年温和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梦境。

一幕幕温馨画面缓缓流转,时光在梦里悄然推移。画面一转,少女身形渐长,已是十六岁的模样。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心底悄悄萌生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也是在这座熟悉的庭院里,她鼓起全部勇气,红着脸,认认真真向眼前早已长成挺拔青年的夏以昼剖白心意。年少的情愫直白又滚烫,可这份逾越手足的心意,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凝滞。夏以昼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进退两难。他恪守伦常、顾及身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自那日后,往日里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两人,硬生生陷入了漫长的冷战。庭院还是那座庭院,路还是常走的路,可迎面相逢时,只会下意识错开目光,沉默擦肩而过。不再一同散步,不再对坐弈棋,连寻常问候都变得拘谨生分。

梦里的夏夜站在廊下,望着对方刻意疏远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委屈、忐忑、失落层层叠叠涌上来。她知道那份心意太过唐突,也明白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界限,却还是忍不住难过。温馨的玩乐、肆意的欢笑、冷战时的疏离、年少心事的懵懂与酸涩……过往点滴在梦境里轮番上演,温柔又磨人。

怀抱着团扇的手臂微微收紧,熟睡中的夏夜眉头轻轻蹙起,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明明是暖意融融的旧时光,可回味起来,却满是化不开的酸涩。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远去,年少莽撞的告白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再后来,便是她狠心逃离、改名换姓,两人隔了整整两年的寻觅与错过。如今近在咫尺,却要戴着面具,扮演着毫无干系的陌生人,连坦然相见、倾心交谈都成了奢望。

天光微亮,晨雾漫入窗内。夏夜缓缓睁开双眼,梦境的余韵还牢牢萦绕在心头。屋内光线朦胧,她低头看向怀中依旧紧抱的团扇,指尖轻轻抚过扇面,梦里的欢声笑语、冷战时的沉默孤寂,仿佛还在耳畔、眼前。她坐起身,靠在床头,怔怔出神。一夜安睡,却也被满枕回忆裹挟。曾经有多美好,如今便有多怅然。她贪恋梦里毫无隔阂的相伴,也清楚地明白,那样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正心绪翻涌间,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凌霜的声音在外响起。

“翁主,天色已亮,该起身梳洗了。”

夏夜敛去眼底的怅惘,深吸一口气,将团扇小心收进枕边的锦盒。她整理好衣衫,压下满腹心事,重新拾起该有的分寸与戒备。只是心底清楚,昨夜的旧梦、怀中的旧物、挥之不去的过往,早已和那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剥离。

而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夏以昼晨起立于庭院柳下,望着漫天飞舞的柳絮,也不自觉想起多年前那个总爱追着柳絮奔跑的小身影。昨夜赠出团扇之后的种种心绪,连同年少往事一同翻涌。他抬手轻抚袖间,眼底的执念愈发深重。两座院落,两人同忆往昔,一枕旧梦,两处闲愁。无人知晓,一场温柔旧梦过后,横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只会愈发交错缠绕。而秦彻定下的禁令,也将在往后的日子里,悄然给这份难断的情意,再添一重阻隔。

自那夜街巷一别、秦彻暗中吩咐凌霜之后,一连数日,夏夜彻底失去了与夏以昼独处的机会。她依旧如常外出。有时去往清风棋社静坐对弈,有时沿街闲走散心,每每总能不偏不倚,再度偶遇夏以昼。他似乎也算准了她的行踪,总会悄然现身,不远不近,安静陪着。可每一次、每一场相遇,凌霜永远寸步不离,半步不松。夏以昼若上前半步想搭话,凌霜便会不动声色侧身护住夏夜,以翁主安全、使节规矩为由,巧妙隔开两人。哪怕只是一句闲谈、片刻驻足,都绝无半分独处空隙。

次数多了,夏夜心里渐渐透亮。凌霜忠心死板,断然不敢自作主张管束她的行踪,更不敢刻意隔绝一位边境重将。这必然是秦彻的命令。他要隔绝她与夏以昼。他要断了她们所有私下拉扯、所有温柔试探、所有旧情复燃的可能。他要让她彻底收心,不再动摇、不再心软、不再被旧念牵绊,乖乖回归棋局、做他最稳妥的助力。夏夜心底渐渐攒起一股闷火与无力。她懂秦彻的大局,也明白身份暴露的凶险。可她与夏以昼之间,积压了两年的亏欠、两年的思念、两年的误会。她需要独处,需要一句解释、一次对峙、一场说清。她悄悄在心底盘算、思虑万千——到底要寻怎样的契机,才能躲开耳目、避开管束,再与夏以昼单独相见一次?她还未思虑周全,一场更大的变故,骤然砸落下来。

这日午后,庭院日光正好,夏夜寻到秦彻,神色平静地开口问话,一如从前并肩谋划时的模样。

“长公主那边,近日可有新动静?我们的布局推进到哪一步了?”

她本是关心局势,等待下一步行动指令。可秦彻闻言,并未接她的话。他立在廊下,清风拂动衣袍,神色淡淡,眼底却带着几分早已笃定、掌控全局的冷静。他错开她的问题,反倒缓缓开口,扔下一句惊雷。

“北境交涉已近尾声。”

“我们不日便动身,准备回南国。”

夏夜瞳孔猛地一缩。猝不及防。她怔了好几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秦彻语气平稳,不带波澜。

“驻留事宜办妥,无需继续滞留北境。收拾行囊,三日后启程归国。”

一瞬间,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憋闷,尽数翻涌上来。夏夜当场敛尽所有温和,眼底泛起怒意,语气骤然冷硬。

“秦彻,你没有履行你的诺言。”

当初结盟,当初她隐姓埋名、配合他演戏、陪他深入北境冒险,唯一的约定就是——联手扳倒长公主,清算所有旧怨。她以为他们会留在北境、紧盯局势、静待收网。可他现在,竟要半途撤走、带她回去。秦彻转头看向她,不慌不忙,字字冷静辩驳。

“是你理解错了。”

“长公主盘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党羽密、权谋老练,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扳倒。不是我弃局,是局不必困于此地。”

“我回南国,照样能操盘、能布局、能收网。北境只是前置,朝堂才是她的根。”

道理她都懂,可夏夜心口依旧发凉。她清楚秦彻真正的心思。他不是急着归国复命。他是急着把她带离夏以昼身边。这些日子,她的动摇、她的心软、她频频失控的情绪、她夜里抱紧旧扇难平的心事、她总想私会旧人的执念……秦彻全部看在眼里。从前的夏夜,隐忍、果决、理智、利弊分明,是最可靠、最冷静的盟友。可现在的她——早已不再全心配合,不再全然入局。她的心一半沉在旧梦里,一半挂在夏以昼身上,只剩半分神志落在权谋大业。秦彻看得通透。她已经动摇了。何止动摇。她几乎快要脱局。与其留一个不可控的、心思游离的盟友,不如直接带走、锁回自己的掌控范围。

秦彻望着她眼底的怒气与慌乱,语气淡得近乎残酷。

“夏夜,你已经不适合留在北境继续入局了。”

一句话,精准戳穿所有真相。夏夜浑身一僵。是啊。她瞒得过夏以昼,瞒得过凌霜,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朝夕与她并肩、最懂她状态的秦彻。她确实乱了。她确实放不下了。她确实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杂念、步步为营。可她不甘。她不甘心就这样狼狈逃离。不甘心就这样连一句坦白、一次告别都没有,就彻底切断与夏以昼的所有交集。不甘心两年假死隐忍、层层伪装,最后只落得仓皇退走。

夏夜立在日光里,心口纷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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